第四盏灯,立在公路的左侧。
灯底下,压着那张出生医学证明。隔着几十米,车灯照过去,纸页的一角被海风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
没有人动。
沙地里,秦峥还跪着,跪在孙女的手边,一寸都不敢碰。
昏迷的秦岚躺在沙坑里,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的小脸脏兮兮的,睫毛上挂着沙,可眉眼长开了——眉是秦峥的眉,眼是她妈妈的眼。
八年。
这个孩子在地底下,被一盏灯养了八年。
陆队,技术员的声音压得极低,灯塔的预热程序还在跑。系统说,最多四十分钟,她的身体就会被到可以点火的程度。
四十分钟之后,碰不碰她,她都是灯芯了。
四十分钟。
陆峰咬着牙,看向糯糯。
小女孩正盯着光屏,小眉头皱成一团。
【第三盏灯·拆除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宿主因果承接。代价:侵蚀度+5%(46%→51%)。风险:承接过程中,诱饵与灯塔供能链路未断,宿主因果线可能被灯塔反向标记。】
【方案二:灯芯主人亲手熄灯。代价:灯塔反噬,心脏停跳30秒。】
【方案三:未知。推演失败。】
糯糯把三个方案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跪在沙地里的爷爷。
她知道爷爷会选哪一个。
她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就在这时——
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从公路那头来的。
是从海里来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车灯扫向海岸。礁石滩上,一个黑影,正一步一步,从潮水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跛,每走一步,左脚都要顿一下。海风掀起他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八年前的款式,和秦峥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一盏熄了的煤油灯。
空的灯罩里,装着一捧沙。
黑影走到车灯光圈的边缘,停住了。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火燎过的脸。左半边脸颊到脖颈,全是蜿蜒的疤,像融化了又凝固的蜡。可右半边脸——
右半边脸,和跪在沙地里的秦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年轻了三十岁。
秦峥跪在沙地里,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不见。
可他的耳朵,比眼睛亮一万倍。
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左脚顿一下,右脚跟上。顿一下,跟上。
这个脚步声,他听了三十年。
从儿子学走路那天起,就是这个调子——小时候摔伤了左腿,落下的。
……小屿?
秦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吗?
黑影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
很久,很久。
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秦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应着,声音劈了,哎——
爸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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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走到父亲身边,先蹲下去,看了看昏迷的秦岚。
他的手指悬在女儿的脸颊上方,一寸,不敢碰。
预热到百分之多少了?他问,声音平得可怕。
技术员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预热?
因为这套程序,是我写的。秦屿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屿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八年前,我爸把我从火里推出来的时候,我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他说,灯塔的布线图。
收网之前,我爸就留了后手。他说,小屿,要是行动失败,你就带着图走。图上有灯塔的每一根线,每一道闸。只要图在,灯塔迟早能拆。
我从火里滚出来,滚进了海里。
我在礁石缝里躲了三天。第四天,我爬上岸,想去找组织——
我在接头点,看见了方舟。
秦屿叼着烟,笑了一下。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接头点,跟沈林握手。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组织里有灯。
我抱着布线图回去,等于把拆灯塔的钥匙,亲手交给灯塔。
所以我死了。
我把自己埋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坟里,埋了八年。
陆峰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这八年,秦屿继续说,我白天是渔民,晚上是鬼。我沿着海岸线,一寸一寸地摸灯塔。布线图在我脑子里,我摸到了每一道闸,每一根线——
除了灯座层。
灯座层的线路,被人改过。改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出自一个医生的手。
方舟。
他把灯塔,改成了他的手术室。
技术员忽然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等等——你说你摸过灯塔的每一道闸?那三天前,水牢的门——
秦屿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