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了车里每个人的耳朵。
秦峥站在后座,背驼着,白发蹭着车顶棚,一动不动。
不可能。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我牺牲那天,我儿媳妇还有三天到预产期。
孩子生下来,我没能看一眼。
我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灯说,那是我的孙女。
灯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抖得敲不下一个字。
糯糯从爸爸的怀里抬起头。
她看向光屏。
【第三盏灯·锚定因果:秦岚。】
【因果浓度:91%。】
【生命信号检测:灯下信物附着活体生物痕迹——泪液。】
【泪液DNA比对中……】
【比对完成:与秦峥血缘匹配度99.7%。】
【与秦家父系谱系吻合:该个体为秦峥直系第三代,女性,年龄8岁。】
光屏上,最后一行字,静静地亮着。
八岁。
秦峥牺牲那年,这个孩子还没出生。
八年后的今天,她八岁。
她活着。
她就在灯塔里。
爷爷。糯糯把本子举起来,字迹一笔一划,写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真的。】
【她活着。】
【她就在灯塔里。】
秦峥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车顶棚的手,指节抠进铁皮里,抠得发白。
八年。
他在黑暗里数了八年的心跳,数了一万两千多个小时,数到忘了白天黑夜,数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可他从来没有忘过一件事。
他冲进火里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儿媳妇挺着肚子,站在警戒线外面,朝他喊了一声。
他当时想,等这一仗打完,他要给孩子打一把长命锁。
金的,刻着莲花。
她在哪一层?秦峥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技术员调出扫描图,声音发紧:灯座层。和方舟……在同一层。
秦峥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个字落下去,车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因为说这个字的人,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盏烧到最后一寸的灯。
爷爷,陆峰转过身,你冷静一点。这可能是陷阱——
小峰。秦峥打断他,我知道是陷阱。
我比你们谁都知道,这是陷阱。
灯八年前就研究透了我的心。它知道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在黑暗里烂掉。
它只找到了一样东西,能钓我。
就是这个孩子。
可你猜怎么着?
秦峥灰白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
它钓对了。
爷爷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捡来的命,拿去换我孙女——
这笔账,划算。
不行!陆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进去,就是送死!糯糯还差一次承接,你的心脏撑不过第三次反噬——
那就撑到第三次。
撑不过呢?
撑不过,秦峥说,爷爷就死在孙女旁边。
总比死在黑暗里,强。
车里,死一样地静。
就在这时,第三盏灯的方向,又传来一声轻响。
啪。
灯罩上的裂缝,又长了一寸。
泪,淌得更急了。
顺着灯柱,淌过礁石,淌进沙地里,在车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一条小小的、发光的河。
而那条的尽头,沙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很小。
像一只手,从沙子里,伸了出来。
那是什么?技术员的声音劈了。
所有人扑向车窗。
车灯直直地照着那片沙地。
沙子里,真的有一只手。
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沙。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金的长命锁。
锁上,刻着莲花。
秦峥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八年前想打的锁。
他还没来得及打。
可它现在,就拴在他孙女的手腕上。
岚岚——
秦峥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爷爷!别去!陆峰扑过去抱他。
可这个八年没下过床的老人,此刻力气大得吓人。他一把甩开陆峰,朝着那只手,一步一步地冲——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只小手的瞬间——
糯糯的光屏,炸了。
【警告!警告!】
【检测到因果陷阱触发!】
【灯下信物为活体诱饵——目标秦岚处于深度昏迷,生命体征由灯塔供能维持!】
【警告:灯塔正在以该个体为新灯芯进行预热!】
【若秦峥触碰诱饵,将触发灯芯置换程序——】
【旧灯芯(秦峥)归位,新灯芯(秦岚)激活!】
【置换一旦开始,不可逆转!】
不要碰她!
糯糯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铜哨。
呜————
哨声撕裂夜空。
秦峥的脚步,在距离那只手一寸的地方,硬生生钉住了。
他僵在那里,弯着腰,伸着手,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爷爷!陆峰从后面死死抱住他,是陷阱!灯塔要用岚岚换你!你碰她,她就成了新的灯芯!
秦峥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