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排水沟。
陆峰把油门踩到底。
车灯劈开夜色,两侧废弃的厂房向后飞退。
顾白,位置。
前方两公里。顾白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沈正谊的车,停了。他没走大路,从厂区后面的土路绕进去的。
他带了几个人?
热成像……六个。
还有——顾白顿了顿,陆队,那片排水沟,八年前是林晚案的现场。案发后拉过警戒线,后来案子结了,警戒线撤了,地就荒了。
八年,没人动过那片地。
今晚,他带了探照灯,带了铲子。
他是去挖的。
陆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后座上,糯糯坐在安全座椅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少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小丫头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城市西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小脸绷得紧紧的。
忽然,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陆峰的胳膊。
爸爸。
妈妈……
在那下面……
冷不冷……
陆峰的喉咙,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砂。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女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冰凉。
不冷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爸爸这就去,接她。
……
排水沟到了。
八年过去,这里早变了样。
沟边的水泥护栏塌了半边,荒草长得比人高,沟底的积水泛着月光,黑得发亮。
可沟沿上,亮着两盏探照灯。
惨白的光,把一片荒草照得纤毫毕现。
光里,六个人,正挥着铲子,挖。
他们挖的位置,在沟的东侧。
而沟的西侧,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身形挺拔,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背着手,站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挖。
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
他的左手腕上,一条黄铜的、老式的表链,在灯光下,一闪。
沈正谊。
全省刑侦系统,一把手。
每一间审讯室墙上,证据说话四个字的题字人。
关崇山抬头看了三十年的人。
陆峰的车,在三十米外,停下。
他推开车门,把糯糯抱下来。
姜棉的车,紧跟着刹停。洪支队带的武警中队,从后面的军卡上跳下来,哗啦一声,散开。
沈正谊听见动静,缓缓地,转过了身。
灯光下,这位总队长看清了来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峰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落在了陆峰怀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小身影上。
沈正谊笑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熟稔。
陆峰。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夜风。
两年前,我给你授过二等功。
你那时候说,要一辈子,对得起头顶的警徽。
今晚,你这是——
他的目光,扫过陆峰身后的武警,扫过姜棉手里的枪。
要对我,拔枪?
陆峰把糯糯交给身后的姜棉,一步一步,走进灯光里。
沈总队长。
深夜,带人,挖八年前一桩命案的现场。
您这是,要重新勘查?
那怎么,不立案,不报批,不带勘查人员,不带法医——
就带了几把铲子?
沈正谊笑了笑,不恼。
陆峰,你停职了。
这里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我是省厅刑侦总队长。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片地,我接到线索,说这里埋着一桩旧案的物证。我连夜来提取。
这是我的职权。
你拦我——
就是妨碍公务。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职权,线索,提取。
每一个字,都站在程序上。
陆峰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
录像,开着。
沈总队长。陆峰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沈正谊,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着。
您说您接到线索。
那请您,当着镜头,说清楚——
是谁,给您报的线索?
报的,是哪一桩旧案?
要提取的,是什么物证?
说啊。
灯光下,沈正谊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就在这时,耳机里,顾白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队,我的直播,开着。
省厅督察,市局督察,还有……
顾白顿了顿。
还有公安部督导组的公开邮箱。
三个地方,同步推流。
现在,有十一万人在看。
沈总队长今晚说的每一个字——
全网都听得见。
沈正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陆峰手里那部手机,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军卡上那盏亮着的、对准他的摄像机。
夜风里,这位总队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沟边的铲子声,都停了下来。
挖土的六个人,直起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陆峰。沈正谊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