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台的楼梯,在七楼尽头。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下一线月光。
陆峰抱着糯糯,一步一步,往上走。
姜棉带人封了楼梯口。顾白的声音,贴着耳机,一声一声地报:
热源稳定。
就在天台中央。
没有移动。
陆队,那真的只是一盏灯。
陆峰伸出脚,轻轻一挑。
铁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十年没散的灰尘味。
天台的中央——
立着一盏灯。
一盏老式的黄铜马灯,一人来高,端端正正地立在水泥台上。灯罩擦得锃亮,灯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簇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
灯的底座边,码着整齐的备用电池和一块太阳能板。旁边,放着一只上了油的保养箱,箱盖上,搁着一本登记簿。
有人,每个月,都来给这盏灯做保养。
八年。
九十六个月。
一次,都没有断过。
这栋楼,十年前就断电了。姜棉的声音发飘,这盏灯……是有人,专门养着的。
陆峰抱着糯糯,走近。
登记簿摊开在最后一页:
【灯油:足。灯芯:新。】
【状态:长明。】
落款的日期——
是今天。
今天,有人来过。
就在他们进大楼之前,有人在这里,给这盏灯添了油,换了芯,然后,像赴一场约一样,离开了。
爸爸……
怀里的糯糯,忽然,轻轻地挣了一下。
小丫头盯着那盏灯,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她伸出小手,颤颤地,指向那盏灯。
【叮——】
奶音,在陆峰的脑海里,轻轻地响。
【检测到网络节点:1/12。】
【该节点状态:长明。】
【其余节点状态:熄灭×11。】
【小主人,这样的灯,全城一共有十二盏。】
【每一件被收走的地方,都会点一盏。】
【灯亮着,说明这一件,还没有。】
【这一盏,是为你点的。】
陆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向灯的底座。
黄铜底座和水泥台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
他蹲下来,用匕首撬开——
底座是空心的。
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铁皮箱。
箱口,封着火漆。
火漆上,压着一枚纹章。
不是猫头鹰。
是一盏灯。
一盏,亮着的灯。
……
铁皮箱,被撬开了。
箱子里,用三层油纸,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印着一行字:
【灯塔行动·收网命令·原件·绝密】
陆峰的手,抖了一下。
八年前,灯塔行动的收网命令,一共下发过两份。
一份,是原地待命。
一份,是立即收网。
专案组收到的,是原地待命。
而苏沉等来的,是没有任何命令的、单方面的屠杀。
八年来,所有人都以为,那份立即收网的原件,已经在行动失败后,被销毁了。
原来,它在这里。
在这盏灯下面,睡了八年。
陆峰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开。
命令的正文,是立即收网。
签发时间,是收网夜当晚八点整。
也就是说——
当晚八点,上级下达的命令,是立即收网。
八点半,苏沉的身份暴露,货轮上的枪打响。
九点,专案组收到的命令,变成了原地待命。
中间那一个小时,有人,把命令换了。
陆峰的目光,落在命令末尾的签字栏上。
签字栏,有三格。
第一格,签发人。
签名,龙飞凤舞:
【沈林】
陆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林。
八年前,他是灯塔行动的联络员。
收网命令,是他签发的。
换命令的人,也是他。
第二格,批准人。
陆峰的目光,移了过去。
那一格里,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让陆峰浑身的血,瞬间冻住的名字。
【沈正谊】
姜棉凑过来,一愣,又是沈?
顾白!陆峰嘶吼,查沈正谊!
已经在查了!顾白的键盘声劈里啪啦,三秒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正谊,五十八岁。
现任——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
全省刑侦系统,一把手。
关副总队长的顶头上司。
陆队……
还有——
顾白咽了口唾沫。
户籍比对完了。
沈正谊,和沈林,同一个祖籍,同一个宗祠。
沈林,是沈正谊亲弟弟的独子。
亲叔侄。
天台上,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那盏黄铜马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陆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了。
两年前,他因为4·20案的前身积案立了功,省厅送奖下来。
给他授二等功的,就是沈正谊。
那位总队长亲手把奖章别在他的胸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好好干,滨海刑侦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身上。
那只给他别奖章的手。
和签下苏沉死亡命令的手。
是同一只。
爸爸……
糯糯忽然,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小丫头从陆峰的怀里,探出身子,盯着箱子里那张从卷宗里滑出来的照片。
那是八年前,收网夜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暴雨,货轮,探照灯。
混乱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小的一岁半的身影,从警戒线的缺口里,走出来。
那个人的脸,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刮得干干净净。
和荣誉墙上那张合影一样。
可照片上那个人的左手腕上——
露出了一截表链。
黄铜的。
老式的。
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圆形的坠子。
坠子的形状,在探照灯下,反着一点光。
像一盏灯。
顾白。陆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正谊的公开照片。
五秒后,顾白把一张照片,传到了姜棉的平板上。
那是沈正谊去年在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照。
照片上,这位总队长抬起左手,扶着话筒。
他的左手腕上——
一条黄铜的、老式的表链。
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圆形的坠子。
照片的像素不够,看不清坠子的形状。
可陆峰盯着那条表链,盯了很久,很久。
陆队……姜棉的声音在抖,这不能当证据。表链这种东西……
我知道。
陆峰打断她。
可糯糯记得。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糯糯,告诉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