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攥紧了阶梯的边缘。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是第二只手。
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里,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灰色的囚服,烂成了布条。头发长得盖住了半张脸,胡须纠结成毡。瘦,瘦得像一具会动的骨架。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吓人。
苏沉爬出暗门,没有看圣坛。
没有看沈林。
没有看满大厅的枪口和武警。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圣坛后面,那个穿白纱裙的、小小的身影上。
八年。
他在那间地下的牢里,数了八年的心跳。
药物让他昏睡,仪器维持他的呼吸,铁链锁着他的脚踝。他不能醒,不能说,不能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偶尔浮上来的、半梦半醒的缝隙里,反复地想同一件事——
柜子里,那个一岁半的小小身影。
他抱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糯糯,记住,灯塔会亮。爸爸会回家。
现在,灯塔亮了。
他回家了。
他的女儿,站在烛火里,仰着头看他。
爸……爸……
糯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迈开小短腿,朝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跑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糯糯!别过去!陆峰的嘶吼,撕破了大厅。
可来不及了。
苏沉已经张开了双臂。
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头扎进了那具骨架一样的怀抱里。
爸爸!!
糯糯死死地搂住苏沉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放声大哭。
八年了。
她在柜子里,看着妈妈被拖走的那个晚上,没有哭。
她在福利院的角落里,被人抢走馒头的时候,没有哭。
她被陆峰抱回家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哭。
可现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要把这八年攒下的所有眼泪,一次流干。
苏沉抱着女儿,瘦得脱形的手臂,轻轻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和八年前,在柜子里,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糯糯。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八年没有用过,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渗血。
爸爸……回来了。
爸爸……对不起。
爸爸回来晚了。
满大厅的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三十多个体面人被武警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周衡远被铐住双手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我的心脏……我的心脏……
没有人看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圣坛前,那一对抱头痛哭的父女身上。
洪支队长站在彩窗的破口边,那根缺了小指的左手,缓缓地,抬起来,抹了一下眼睛。
苏沉。他哑着嗓子,朝那个身影,立正,敬礼。
机动支队,洪卫国。
八年前那一夜,我们没能进去。
今天——
我们来接你了。
苏沉抱着女儿,抬起头,看着那个敬礼的老军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从圣坛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沈林。
这位收藏家,站在圣坛边,白手套上沾着血——刚才的乱枪里,他被流弹擦伤了。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
真好。
父女团聚,感天动地。
苏沉,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醒吗?
苏沉抱着女儿,缓缓地转过身。
不是因为你女儿的哭声。沈林笑着,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是因为。
灯说,让你醒。
你才能醒。
苏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活着,是灯让你活着。
你醒了,是灯让你醒。
今晚这一切——武警,收网,父女团聚——
都是灯的剧本。
我们所有人,都是灯台上的蜡。
烧完了,就换一根。
比如我。
沈林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针管。
不是。
针管里的液体,是黑色的。
灯说了,沈林举起针管,看着苏沉,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灯芯既然醒了,就不能再睡了。
不能再睡的东西——
就烧掉。
苏沉,这是。一针下去,心脏骤停,查无痕迹。
你放心,你女儿,我会替你好好的。
他手腕一翻,针管,朝苏沉的颈侧,扎了下去!
砰!!
枪响了。
不是陆峰的枪。
是苏沉的。
没有人看清,这个被囚禁了八年、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是什么时候,从地上那具被按倒的武警身边的枪套里,摸出那把配枪的。
子弹,击碎了针管。
黑色的液体,泼洒在烛光里,地冒着白烟。
沈林愣在原地。
苏沉缓缓地站起身,把女儿轻轻地、轻轻地放在身后。
他握着枪的手,稳得可怕。
八年没有见过太阳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沈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