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正厅,比陆峰想象的,要冷。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从地砖缝里、从彩窗的缝隙里、从十二点烛火的影子里,渗出来的冷。
三十六个席位,坐满了人。
还是那些脸。
沐云拍卖行里见过的那些——周衡远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无名指上的猫头鹰戒指,在烛光里泛着幽光。胖男人,珍珠项链,拄文明棍的老者……一个不少。
他们看见陆峰父女进来,没有一个人惊讶。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三十多只睁开的猫头鹰。
霍先生。
沈林站在圣坛前,灰色中山装,白手套,微笑。
或者,陆队长。
今晚,用哪个名字,都无所谓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仪式,开始。
郑君仁动了。
这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供货人,走到陆峰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朝糯糯伸出了戴白手套的手。
小千金,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请随我来。
按照规矩,在验收之前,要先进忏悔室。
按照计划,忏悔室的门,会从里面反锁。
糯糯抬起头,看了陆峰一眼。
陆峰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裙子里的布娃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爸就在门外。
数到一百,爸爸就接你。
小丫头用力点头,把小手,放进了郑君仁的手里。
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走向侧翼。
陆峰盯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
圣坛上,沈林从丝绒托盘里,取出了第一支蜡烛。
白色的蜡烛,小臂粗细,烛身上,刻着一个数字:
【1】
诸位。沈林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十一年,十二件作品。
今晚,我们点灯。
点一盏,给所有了的孩子们,照路的灯。
他划亮火柴,点燃了第一支蜡烛。
一号藏品。十七岁,女。心脏。
受体,周衡远先生。
周衡远在第一排,缓缓地站起身,朝圣坛,微微欠身。
烛光映在他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虔诚得像在领圣餐。
陆峰站在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支蜡烛,点亮。
二号藏品。三十一岁,男。双肾。
第三支。
三号藏品。十九岁,女。眼角膜。
一支,一支,又一支。
沈林的声音温润如水,像在念一首诗。
每念一个编号,就有一个体面人站起身,欠身,坐下。
陆峰在心里数着。
蜡烛,点到第十一支的时候——
侧翼,传来一声极轻的。
忏悔室的门,反锁了。
陆峰的心,落回去一半。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他在心里继续数。
圣坛上,沈林取出了最后一支蜡烛。
第十二支。
烛身上,刻着的不是数字。
是一个名字。
【糯】
第十二件作品。沈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抖,三岁,女。
完整保留。
此件不收钱。
此件——
收账。
他划亮火柴。
就在火柴凑近烛芯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声闷响。
从地下传来。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可满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三十多个体面人,齐刷刷地僵住了。
又是一声。
比刚才,近了一点。
沈林举着火柴的手,停在半空。
这位从头到尾从容微笑的收藏家,第一次,转过头,看向了圣坛后面的地面。
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敲击声。
是心跳。
一颗巨大的、埋在地下的、正在苏醒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教堂的地砖。
陆峰怀里的对讲耳机,骤然炸响顾白的声音:
陆队!!地下热源疯了!!
频率从每分钟四十,飙到了一百二!!
它在——它在往上走!!
同一秒——
【警报!!】
奶音在陆峰和糯糯的脑海里,同时炸响。
这是系统激活以来,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听见。
【地下目标,正在苏醒!】
【恶意浓度:无法读取!】
【身份:无法读取!】
【唯一可读取信息——】
【心跳特征匹配中……】
【匹配完成。】
【匹配对象:苏沉。】
【相似度:99.9%。】
陆峰浑身的血,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苏沉。
地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是苏沉的心跳。
八年前殉职的、尸骨无存的、糯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爸爸——
他的心跳,在燕子礁教堂的地下,跳了八年。
灯塔的灯芯,是活的。
沈林的声音,忽然在圣坛上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