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市看守所,三号监区。
郑君仁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只纸猫头鹰,指节发白。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恐惧是有温度的。
是凉的。
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
他太清楚收藏家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十一年,他给那个圈子送了十一件。他见过收藏家时的样子——白手套,放大镜,对着解剖台上那些,像鉴赏瓷器一样,一寸一寸地看。
他也见过,圈子里有人之后的下场。
上一个失手的人,第二天就从人间蒸发了。
不是死了。
是蒸发了。
户口,档案,社保,银行卡,全部还在正常走字。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郑君仁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监室的铁窗。
窗外,是看守所的高墙,墙上的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
探照灯的光,扫过来了。
十。
九。
八……
郑君仁在心里数着。
光柱扫到第三监室的时候——
滋啦。
整个监区的灯,灭了。
探照灯,也灭了。
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郑君仁听见了三个声音。
第一个声音,是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第二个声音,是两声闷响。像两袋面粉,先后倒在地上。
第三个声音——
皮鞋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三号监区走来。
郑君仁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退到监室最里面的墙角,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水泥墙。
皮鞋声,在他的监室门口,停住了。
咔哒。
监室的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走廊应急灯的绿光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风衣,白色的手套,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银色的手提箱。
那人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礼帽,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一位上门出诊的老派医生。
郑教授。
声音温和,缓慢,带着笑意。
收藏家说,不用等三天了。
今晚,就来收货。
……
同一时刻,陆峰家。
糯糯猛地从画纸上抬起头。
她刚才画了一幅画:一座方方正正的房子,房子里画着十二根栏杆,栏杆后面,坐着一个小人。
现在,她抓起黑色的蜡笔,在那个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一样东西。
一支针管。
针尖,正对着小人的脑袋。
糯糯?陆峰的心一紧,怎么了?
小丫头不答。
她飞快地翻过画纸,又画了一幅——
还是那个小人。
还是那支针管。
只是这一次,她在针管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
然后,她抓起画纸,塞进陆峰手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推着陆峰的膝盖,拼命往外推。
快。
快去。
陆峰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手机先响了。
顾白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陆队!看守所的监控,三分钟前开始循环播放昨天的画面!
我黑进备用线路看了一眼——
值班室的人,倒了!
有人进去了!!
……
深夜十一点二十四分,看守所,三号监区。
白手套的男人,打开了那只银色的手提箱。
箱子里,衬着黑色的丝绒。
丝绒上,躺着一支注射器。
针管里,是半管淡蓝色的液体,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郑教授,别怕。男人拎起注射器,弹了弹针管,语气像在安抚一个怕打针的孩子,不疼的。
收藏家说了,您是他最器重的供货人。圈子不杀功臣。
我们只是,收一样东西。
郑君仁贴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收……收什么?
您的记性。
男人微笑着,朝他走近一步。
这管药,叫。十一年前,圈子里一位前辈配的方子。一针下去,人还活着,能吃能睡,能走能笑——
就是忘了。
忘了艺术圈,忘了收藏家,忘了那十一件作品。
明天上午九点,您走出看守所,还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只是从此以后,见了谁都只会流口水,说胡话。
您说过的每一句证词,都会变成疯话。
您看——
男人举起针管,针尖在绿光里一闪。
这比杀了您,仁慈多了。
郑君仁的腿,软了。
他顺着墙,滑坐在地。
三十年的儒雅,三十年的从容,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不……他抖着,往后缩,我还有用!我知道名单在哪!我知道燕子礁的暗门!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