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那根竖在唇边的食指,纹丝不动。
关副总队长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
灯光扫过去,那张脸,关副总队长认得。
分局副局长,曹德海。
曹……曹局长?关副总队长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
曹德海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郑教授讲得精彩。艺术圈,收藏家,十二件作品……
我听得都入迷了。
关副总队长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全都听见了。
从头到尾,全都听见了。
你——
关总队长,别紧张。曹德海抬手,往下压了压,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操作台上。
正是那份取保候审批准书。
你刚才不是疑惑吗,这份东西,是谁签的。曹德海点了点文件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是我帮你递上去的。省厅的文电流程,昨晚经了我的手。
曹德海!关副总队长一步上前,你这是伪造——
伪造?
曹德海笑了。
他从包里,又取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声音——
是关副总队长自己的声音:
郑君仁的取保申请,按程序批了。对,我签的字。
关副总队长如遭雷击。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可录音里的声音,音色、语气、连他说话时那个轻微的停顿——
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曹德海又放下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三年前,你爱人弟弟的账户,进过一笔八十万的境外汇款。来源嘛……查起来,会和一家拍卖行的空壳公司,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关总队长,曹德海俯下身,声音温和得像在劝一个老朋友,你还有两年退休。
有些案子,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
今晚,你什么都没听见。明天上午九点,取保裁定生效,郑君仁走出看守所。然后,案子进入漫长审理,艺术圈的事,查无实据。
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所有人,都是。
这句话,和郑君仁那天晚上在楼道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关副总队长盯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十一年。
十一桩的案子。
那些被掐断的线索,被替换的证据,被送上刑场的替罪羊……
眼前这个人,经手了其中多少?
曹德海,关副总队长的声音在抖,你就不怕我今晚就上报公安部?
怕啊。
曹德海点点头,笑得更温和了:
所以我才说——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么看到你在取保裁定上补签,要么——
他指了指那支录音笔,又指了指那份流水。
全省都会知道,艺术圈在警队里的保护伞,姓关。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又竖起了那根食指。
门关上了。
监控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关副总队长站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陆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上姜棉、顾白、老秦。
来监控室。
现在。
……
十分钟后,监控室。
门反锁。窗帘拉死。
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那份取保批准书、那支录音笔的翻录副本,和那张烫金邀请函。
没人说话。
情况就是这样。关副总队长环视众人,省厅的文电流程,被渗透了。看守所那边,我不敢保证。甚至这个房间里——
他顿了顿。
我都不敢保证没有耳朵。
所以,老秦缓缓开口,咱们得按最坏的打算来。
最坏的打算是——顾白接话,黑眼圈下的眼睛亮得吓人,明天上午九点,郑君仁走出看守所大门。
他前脚迈出去,后脚就会死。
艺术圈不会留一个开口说话的活口。
而他是现在唯一知道收藏家是谁的人。
姜棉的手,按在了桌上:那就不能让他走出去。
取保裁定九点生效,程序上,我们拦不住。关副总队长闭上眼,除非——
除非明天上午九点,看守所里那个郑君仁,已经不是郑君仁。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老秦。
老秦从怀里,摸出他的勘查箱,打开。
里面,躺着一套法医中心的转运装备,和一张盖着红章的《在押人员重病就医转诊单》。
急性心梗,连夜转诊,送市局指定的监护病房老秦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手续,我现在就能补。看守所的医务室主任,是我带过的徒弟。
今晚十二点,救护车进看守所。
出来的时候,车上躺着的,是郑君仁。
而病房里那个郑君仁
老秦从箱底,抽出一张人皮面具似的东西,抖开。
是法医教学用的硅胶倒模。
躺到明天上午九点,足够让取保裁定对着一个空病房生效。
等他们发现人没了——
郑君仁,已经在我们的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