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专案组会议室。
陆峰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块贴满照片的白板。
可坐在主位上的,不是他了。
郑君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坐在正中央,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左手边,是分局副局长曹德海。他右手边,是省厅派来的两位督导专员。
再往下,七八张生面孔,西装革履,胸前挂着省厅特聘专家组的牌子。
满屋子的人。
没有一个,是陆峰认识的。
陆队长,来了?郑君仁微笑着抬手,
他指了指长桌最末端的一把椅子。
那是以前实习生小周坐的位置。
陆峰没坐。他环视一圈,声音平静:马队说,今天研究李曼骸骨的复检方案。老秦呢?
秦法医去准备样本了。曹德海开口,笑容温和,陆峰同志,你先坐。今天的会,是郑教授主持。
陆峰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没人看他。
同志们,郑君仁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痛,昨晚的事,我很痛心。老港区排水沟里发现了疑似4·20案死者的骸骨——这是大事,是天大的事。
如果属实,说明我们离真相,只差一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
我必须对各位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
这份证据,有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陆峰抬起眼。
第一,郑君仁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取样程序违规。秦法医是昨晚十一点,带两名辅警,在没有搜查证、没有立案复核手续的情况下,擅自进入疑似现场区域取证的。全程,没有录像,没有第三方见证。
第二,取样人是秦法医。而秦法医,他看了陆峰一眼,是陆峰同志十四年的老搭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郑君仁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声音痛心疾首:
骸骨发现的时间,太巧了。
巧到,刚好在陆峰同志被举报精神失常、持械伤人的同一个晚上。
巧到,刚好能阻止一次合法的保护性约束。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峰听懂了。
他不否认有骸骨。
他要的,是让骸骨变成。
变成一场为了救一个疯警察,而伪造出来的证据。
我提议,郑君仁戴上眼镜,环视全场,骸骨样本,立即封存,移交省厅物证鉴定中心,重新鉴定。在复检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样本。
我附议。曹德海立刻举手。
附议。
附议。
一只手,一只手,举了起来。
满屋子的手。
陆峰坐在长桌末端,看着那一片举起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省厅物证鉴定中心。
郑君仁当了三十年顾问的地方。
把唯一的证据,送进凶手的口袋里。
还要全体鼓掌。
我反对。
陆峰开口了。
所有目光转过来。
程序违规,可以补正,可以追责。他一字一句,但DNA比对结果已经出了,李曼的家属血样是四十七天前就入库的,造不了假。现在移交复检,只会拖时间。
四十八小时的军令状,还剩三十个小时。
我要求,立刻对七号仓库申请搜查证。
陆峰同志。曹德海笑了,语重心长,你现在的身份,是停职待查人员。你没有资格,对专案组的侦查方向,提出要求。
另外——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昨晚有人远程删除了港区入口的原始监控。市局技术科正在查。在查清楚之前,你提供的那段监控截图,真实性,也要打个问号。
陆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删除监控。
好快的手。
谁查出来的?他问。
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黑眼圈比老秦还重,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头发乱得像鸟窝。
技术科,顾白。
全局最不爱开会的程序员,今天自己走进来的。
原始监控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分被删的。顾白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转向所有人,删除指令,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
是从市局内网,发的。
会议室,死寂。
也就是说,顾白抬起头,扫了一圈,删监控的人,坐在这间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