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胡国强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等着,我去给我爹说,让他亲自给房管所打电话。你别走远,一会儿他打过来。”
挂掉电话,卢星野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坐在街边的路沿石上。县城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面前的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车后座上绑着一把新扫帚,从他面前骑过去了,扫帚的竹柄在车座后面一翘一翘的;一个老头挑着两筐青菜从巷口拐出来,扁担在肩上颤悠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等了大概两刻钟,电话亭里传来铃声。他站起来走过去接了,对面是胡国强的声音:“星野哥,我爹亲自给房管所所长打了电话了。他说你直接去找所长,他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卢星野挂了电话,重新走进房管所。这一次他没去排那个长队,而是敲了敲大厅侧面那扇挂着“所长室”牌子的小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办公桌后面,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灰色中山装。他看到卢星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刚才面对文件的严肃变成了带着些许谨慎的笑,手也从文件上拿开了。
“你是卢星野吧?林场胡场长给我打过电话了。”所长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来,坐。”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县城的城区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圈,大概是正在开发的地段。办公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电话机、一个笔筒、一摞用铁夹子夹着的文件,还有一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着“先进个人”的红字。
所长亲自把卢星野的材料拿过去看了看,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推了推眼镜:“小卢同志,胡场长都跟我说了,你是林场的正式工,在林场保卫科工作,有稳定收入,在县城买房也是正当需求。我们这边特事特办,不用你再去开那些证明了,我今天就给你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大厅里那个窗口喊了一声:“小王,你过来一下。”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到所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走了过来。所长把卢星野的材料递给他:“这是胡场长那边的同志,买房过户,你给他加急办了。街道办事处的接收证明回头补上就行,先把房契过了。”
办事员接过材料,看了卢星野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在窗口前跟这个年轻人说过的话,又想起所长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但他脸上很快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卢星野跟着办事员回到大厅窗口。办事员坐下来,把材料在桌面上铺开,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用蘸水笔一笔一划地填写着房主变更登记。他的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翻到上一页对照一下什么,又继续往下写。
“东关街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号三套院落,买受人卢星野……”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原房主……转让日期……成交价格……”他写到成交价格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下去写完了,翻过一页,在备件栏里写了“单位担保,林场场部已致函”一行小字。
他把所有表格都填完,又让卢星野在一份新打印的契纸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三份盖了房管所公章的新房契从窗口里递出来:“拿好了。这三份是正本,以后卖房或者抵押都用这个,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卢星野接过三份房契,在手里叠整齐了,又挨个翻了一遍。纸张是新的,白底黑字,左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公章,印章边缘清晰,印泥均匀。他把房契折好,跟介绍信和户口本叠在一起,一齐揣进棉袄内兜里,又把兜扣扣上了。
“行了,这就办完了。”办事员把登记簿合上,顺手把蘸水笔在墨水瓶里涮了涮,往笔架上一搁,“院子那边你随时可以收拾,房契在你手里,谁也动不了。”
卢星野出了房管所,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看棉袄胸口那块微微鼓起的口袋——三套院子的房契、介绍信、户口本,都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能摸出纸张的硬边。他用手在外面又压了一下。
他沿着街慢慢往东关街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他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到有人摆了一排新到的搪瓷盆,白底蓝边,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样式简洁喜庆。他在那排搪瓷盆前面站了一会儿,想着这三套院子收拾好以后,每个屋里都得添置新的洗脸盆和脚盆。他挑了三个大小合适的,一个正房用,两个厢房用。售货员是个扎着短辫子的姑娘,手脚麻利,用旧报纸把盆子一个个包好了摞在一起,又扯了一根细麻绳横竖捆了两道,打了个活结,递给他。
他抱着那三个搪瓷盆走到东关街尽头,掏出那串铜钥匙,找到门锁上的那把。这一次开锁的时候他的手比刚才稳了,钥匙齿跟锁芯咬合的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种严丝合缝的紧实感,像是在跟这把锁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院门推开,院子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阳光从正房的屋檐上斜切下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整齐的分界线。老榆树的枝条上,那个褐色的芽苞又比昨天饱满了一些,表皮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顶了一下,表面已经撑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纹,隐隐露出底下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嫩绿色。卢星野把那包搪瓷盆放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到院子中央站住了,环顾着三套连通的院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青砖地面、月洞门的拱顶、正房的窗框和西墙根底下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阳光在他脚边铺开一片暖色,把他身后那串脚印晒得微微发亮,每一个脚印都跟上一只踩得一样深、一样稳,像是从第一只踩下去的时候就打算在这里生根了。
远处巷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风从院墙上的枯藤间穿过,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卷线轴拉到了尽头,再一松手,线头被风牵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