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卢星野把房契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介绍信和户口本,确认三样东西都带齐了,才锁上院门往房管所走去。
房管所在县城正街中段,是一栋灰砖砌的旧式建筑,门脸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县房产管理所”六个字。卢星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有的靠在墙根底下看报纸,还有两个人正抬着一块门板往里走,门板上放着一架拆散了的缝纫机。空气里飘着从旁边早点铺子飘过来的炸油条的油腥味,混着烟卷和煤烟子被晨风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早晨特有的那种忙碌的暖和劲儿。
他跨进门槛,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进了一间大厅。厅里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几扇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又被窗台上堆着的档案盒挡了大半,照在水泥地面上只有几块灰蒙蒙的光斑。大厅靠墙摆着一排木头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四五个办事员,有的在填表,有的在翻档案,有的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柜台前面排了两条队伍,每条队伍都有四五个人,有的手里捏着牛皮纸档案袋,有的把材料卷成筒攥在手里,还有个人在跟前面的人聊天,说的好像是房价又涨了的事。
卢星野排到了靠右边那条队伍的末尾,前面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装着一卷旧房契和几本红色封皮的户口本。她侧过身来打量了卢星野一眼,又转回去了,大概是觉得这个穿深灰色工作服棉袄的年轻人不像急着办事的样子。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窗口的办事员每接一份材料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好一会儿,时不时抬起头来问一句什么,问完了又低下头去翻档案本。排在卢星野前面的中年妇女终于办完了,提着布口袋走了,轮到他了。他把介绍信、户口本和房契叠在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然后双手撑在柜台边沿上,微微弯着腰等着。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银色笔帽的钢笔,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的。他接过卢星野的材料,先把房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然后拿起户口本,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在了一边。
“户口哪儿的?”他问,目光从眼镜片上方扫过来。
“朝阳屯的。”
“朝阳屯……那是农村户口。”办事员把户口本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农村户口在县城买房,手续不一样,得有单位担保,还得有街道办事处的接收证明。”
卢星野站在柜台前,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老牙侩说过的话——“农村户口过户麻烦,你得找人担保。”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买房卖房是正经交易,怎么还分农村城市。现在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坎。
“同志,”他开口了,“担保是怎么个担保法?街道办事处的接收证明又得去哪儿开?”
办事员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材料往柜台边上推了推:“单位担保就是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让单位开个证明,证明你这个人有固定收入,在县城有正当职业。街道办事处的接收证明,就是你去你房子所在的那个街道的办事处,让他们开个证明,证明他们同意你落户到这个街道。”
“我是林场保卫科的正式工。”卢星野说。
办事员放下搪瓷缸子,重新拿起户口本翻了翻:“林场的?那你回林场开个证明来。街道办事处那边,你也得跑一趟。”他把材料整了整,放回柜台台面上,“证明开齐了,再过来办。”
卢星野把材料收好,退出了窗口前的队伍。
他在房管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心里已经理清楚了。街道办事处那边好办,他买了东关街的房子,房子就在东关街街道办事处的管辖范围内,去开一张接收证明是名正言顺的事,人家没有理由不给开。关键是单位担保这一条,他现在是林场保卫科的正式工,但保卫科不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归属林场场部管,要开证明得找胡建国签字盖章。他想了想,最直接的办法还是找胡国强,让他跟他爹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跑冤枉路。
他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转身下了台阶。
房管所门口那条街上有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铁皮柜子,门是歪的,关不严实,里面的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拨盘机,乌黑的塑料壳子,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他走进电话亭,先拿起听筒听了听,里面传来正常的蜂音,才投了一枚两角的硬币下去,拨了林场办公室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喂?哪位?”
“国强?是我。你在办公室?”
“星野哥!你咋打电话来了?”胡国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个调,“今天没进山?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县城房管所,过户出了点麻烦。农村户口要在县城买房,得单位开担保证明。我想让你帮我跟你爹说一声,能不能让场部给我开个证明,证明我在林场保卫科是正式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