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卢星野是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冻醒的。
窗户是新装的玻璃,但窗框和窗台之间还没打密封胶,初春的风从那一线细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巴巴的冷,正对着炕头吹。他裹着棉被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窗户,迷迷糊糊又眯了一小觉,直到听见外屋李焕英往灶膛里添柴火的动静,才彻底醒了。
吃完早饭,卢星野把新买的那件深灰色工作服棉袄套上了。这是前几天在县城供销社买的,涤卡面料,厚实挺括,比旧棉袄利索不少,袖口和下摆都收得紧,干活不兜风。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又用手把领子翻平整了,跟李焕英说了一声“去县城看看房子”,出了门。
出了屯子走了二里地,在公路上等了一会儿,那辆解放牌班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看了看车厢里坐着的几个妇女和孩子,又把烟盒揣回了兜里。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先是盖着雪的玉米地,垄沟一垄一垄的,像大地的骨节;然后是几片稀疏的白桦林,树干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再就是越来越密集的房舍和越来越窄的路——县城到了。
他没有直接去牙行,先在东关街口那家国营小面馆吃了碗热汤面,又蹲在路沿上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昨天那个老牙侩骑着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街那头拐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卷旧报纸。老牙侩也看见了他,捏了捏车闸,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小伙子,今天还看房?”老牙侩的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依然精亮。
“看。昨天那几套我又想了想,想再看看别处的。”
“跟我走。”老牙侩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锁上了。
这一回老牙侩没急着带他去看院子,而是先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开口。卢星野也不急,跟在后面,目光往两边院墙上扫。巷子深处有户人家门口的石墩子被磨得油光水滑的,不知道坐了多少代人。墙上的一棵老榆树从院子里探出半边身子,树枝光秃秃的,但靠近枝尖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褐色芽苞,紧紧地攥着。
“东关街的院子,大部分是解放前盖的,青砖、厚墙,冬暖夏凉。”老牙侩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地说,“我手上现在还有四套没出手的,你要是诚心要,我带你都看看。”
他们先看的是一套在东街口附近的院子,门面敞亮,临街,进出方便。卢星野进去走了一圈,院子窄,不到一丈宽,两边厢房夹着一条过道,阳光只有正午那一会儿能照进来。他不满意,说太窄了,晾衣裳都转不开身。
第二套在西关,院子倒是大,但旁边隔一条巷子就是屠宰场。卢星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股味儿,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混合着烫猪毛的焦糊味。他没往里面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就出来了,摇了摇头。
第三套在城南,三间正房带一个不小的后院,后院里有棵老枣树,枝干粗壮,树皮皴裂,少说有几十年树龄了。卢星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院墙——院墙矮,只有半人多高,隔壁那家的狗趴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站起来问老牙侩:“这院墙能加高吗?”老牙侩说能加是能加,但得跟隔壁商量,人家不一定愿意。卢星野想了想,也放弃了。
出了城南那个院子,卢星野站在巷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里有些发沉。三套了,都不太合心意。他不想凑合,这房子买了是要住一辈子的,不能将就。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走远一点去看看别的街段,老牙侩在他身后开口了:“东关街尽头那几家连着的院子,你要不要看看?”
卢星野回过头:“连着的?”
“三套连在一起的,中间有月洞门通着。”老牙侩把手里的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铜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几套院子以前是一个木材商人的,后来那人回了南方老家,房子就空下来了,一直挂着没人买。”
“为啥没人买?”
“三套打包卖,买得起的人嫌多,想单买的人家不拆着卖。”老牙侩说,“一万二,三套连院,这个价钱放出去就是捡漏。”
卢星野心里动了一下。三套连在一起的院子,打包卖一万二,单算一套才四千,比昨天看的那套六百八的翻了六倍不止,可三套叠在一起就是一处完整的小天地了。他心里盘算着,脚底下已经跟着老牙侩往巷子深处走了。
越往东关街尽头走,巷子越安静。路两边的院墙也渐渐高了起来,从半人多高长到了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干枯的爬墙虎,藤蔓密密的,像给墙头织了一层褐色的披风。有几家门口的石阶磨得凹下去了,边缘圆滑,不知道多少人在上面踩过。
老牙侩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脚步。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门牌号。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捅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老牙侩把木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门板缓缓朝里敞开。
卢星野迈步走了进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砖面风化得很均匀,踩上去有一种被无数双脚磨平的踏实感,不滑不涩,脚底下稳当得很。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灰色的瓦顶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老旧的暗光,檐口的瓦当有几个缺了角,但整体保存得很好,没有塌陷的迹象。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几处,但窗框还是完好的。
他先没急着进正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那道月洞门上。那是一道青砖砌成的拱门,直径大约两米,拱顶的砖缝里长了几簇干枯的苔藓,但拱门本身保存得相当完整,砖面平整,弧度圆润。他穿过月洞门,走进第二套院子。格局跟第一套几乎一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只是院子略小一些,青砖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贴在砖缝里。西墙同样有一道月洞门,他穿过去,走进了第三套院子。第三套院子的正房少一间,只有两间,但院子更宽敞一些,靠墙根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井,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从第三套院子穿回第二套,又从第二套穿回第一套,在中间那道月洞门下停住脚步,抬手摸了摸拱顶的青砖。砖面粗粝,带着岁月磨蚀后特有的那种细碎手感,指尖擦过砖缝里干枯的苔藓,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看拱顶,阳光从拱形通道里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半圆形的光斑,边缘柔和,像被水晕开的墨。
“这格局不错。”他转过身来对老牙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