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0章 看上“三连院”(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老牙侩站在第一套院子的正房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三套连在一起,中间用月洞门通着,进出方便又不互相打扰。前面是巷子,后面有一小块空地,虽然不大,但夏天种几垄菜够一家人吃的了。”

卢星野走到正房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他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格局——三间正房通着,没有隔断,一眼能望到底。地面是夯实的灰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墙角堆着几件破烂的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靠墙歪着,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房梁横在头顶,黑乎乎的,被多年的烟火熏得看不见木头的本色了,但梁身笔直,没有裂纹。

他用手敲了敲梁柱,声音笃实,不发空。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干爽,没有返潮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西墙边,那面墙上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墙角一张旧报纸哗啦响了一声。

“东边这套院子跟中间那套之间的墙,打通了没有?”卢星野问。

“没打通,但墙不厚,想打通的话一两天就能弄好。”老牙侩说,“中间那套跟西边那套也一样,都是薄墙。”

卢星野没再问,转身出了正房,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把自己代入了以后的场景——爹娘住在东院,林叔和丁婶住在西院,他和林若楠住中间这套,每天早起推开屋门就能看见东院灶台的炊烟和西院晾衣绳上的衣衫。刮风下雨的日子,也不用各自闷在屋里,穿过月洞门就到了另一家。夏天在东院那棵老榆树底下摆张桌子吃饭,秋天在西院墙上晒干菜和红辣椒,冬天雪落下来的时候,三套院子的积雪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孩子们能在院子里从东跑到西,跑出一串又一串的脚印。

他转过身来,对老牙侩说:“一万二,我要了。”

老牙侩正在厢房门口看墙根底下一道裂缝,听到这句话,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那层一直挂着的平静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点惊讶来:“小伙子,你听清楚了,是一万二,不是一千二。”

“我听清楚了。三套连院,一万二。不还价。”卢星野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用蓝布裹着的钱,在老牙侩面前抖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我先给你五百块定金,剩下的钱我明天带过来,你把房主约出来签契。”

老牙侩看了看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卢星野的脸,半晌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干枯的爬墙虎藤蔓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一根细弦被拨了一下。

“你跟我来。”老牙侩把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转身出了院门,锁好了门,带着卢星野回到了那间挂着“吉顺房牙行”招牌的小铺子里。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布面本子,翻开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推了张空白契纸过来:“你先把这个填了,写明定金数额,我晚上去跟房主说。”

卢星野在柜台前坐下来,用老牙侩递过来的一支蘸水笔,在契纸上慢慢填写——买方姓名、房产地址、房屋间数、院子面积、成交价格、定金数额,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落笔扎实,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去了一样。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契纸推回老牙侩面前:“我明天一早就来,带齐剩下的钱。”

当天晚上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宅的灶台上留着饭菜,李焕英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底时发出细小的嗤嗤声。卢星野把那三套连院的格局跟李焕英大概说了一下——没说价钱,只说“还在谈”。李焕英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问了一句“多少钱”,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不贵”,李焕英就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纳鞋底,煤油灯的灯火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卢星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又坐回那张小板凳上,看着母亲纳鞋底的动作。她的手指在麻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每穿过一针就拉紧一下麻绳,绳子在千层底上勒出均匀的针脚,紧密而整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天签完契之后,他得找屯长赵德厚开一张介绍信,房管所过户用。农村户口在县城买房手续复杂,没有介绍信和担保,房管所那一关就过不去。他又想起昨天林若楠接过钥匙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把那三把钥匙收进棉袄内兜里时用手在外面压了一下的动作。快了,他想,再过几天这房子就是真的落地生根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卢星野就起来了。他先把那包钱从炕柜底层的棉袄底下翻出来,在灶台边上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用蓝布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东西妥帖,才推门出去。他先去找了屯长赵德厚开介绍信,又坐了最早那趟班车进了县城,在东关街那间牙行门口等了一刻钟,老牙侩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巷子口。

“房主到了,在屋里等着。”老牙侩开了门,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卢星野跨进门槛,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牙行里的木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敞着,露出一角发黄的旧房契。那人看到卢星野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手心微湿,手指冰凉:“你就是买主?”

“我叫卢星野。”他握了一下那只手,松开。

老牙侩把契纸铺在柜台上,又取了一盒红印泥放在旁边。房主把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旧房契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卢星野一份一份地看,确认地址、间数、面积跟契纸上写的一致,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有没有抵押和查封的记录。三份旧房契叠在一起,纸面都泛了黄,边角磨得发毛,但字迹和印章都还清晰。他看完了,把旧房契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房主在那沓新契纸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卢星野把包里的钱拿出来,当着房主和老牙侩的面数了一遍,一万一千五,加上昨天五百的定金,正好一万二。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房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怕那摞钞票从指缝间滑出去。他低头数了一遍,又把最上面几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才折好放进中山装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钥匙都在这儿。”房主把那串斑驳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三套院子的门锁都在这串上了,正房和厢房的钥匙单独挂着,你回去自己分。”

卢星野拿起那串钥匙。铜钥匙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齿痕新新旧旧,有的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一层暗色的铜绿。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用指腹认路。

房主走了以后,牙行里安静下来。老牙侩把新契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过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油光纸包着的酥糖放在信封上面:“拿着,给你添个喜气。”

卢星野接过信封和酥糖,道了声谢,出了牙行。阳光正好,从巷子两边的屋顶之间洒下来,把整条东关街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回去,一路上手握成拳没松开过,掌心被钥匙齿硌出几道浅红的印痕。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自己走得比平时慢了一步,像是脚底板底下那三套院子的青砖正在往他鞋底里扎根似的,他每抬一次脚,那些根须就跟着拔出来一点、又扎深一寸。

他在东关街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把新配的铜钥匙捅进锁孔里。锁芯转动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比昨天更加利落顺畅,像是这把锁也认出了新钥匙的齿痕。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那棵老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枝顶端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微微裂开了缝,露出底下一点极浅的嫩绿,跟冬天灰扑扑的枯枝相比,像是老宅的墙上悄悄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说不准是哪一天长出来的,但看着心里头就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