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又从第二套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喊:“卢哥!这墙根底下是不是该种点什么?我看你这院子光秃秃的。”
卢星野想了想:“等开春了再说,现在种啥都冻死了。”
“那有啥怕冻的?种几棵向日葵,夏天长起来挡阳光正好。”孙少走过来,“你要是想种,我让人给你送几袋子花籽来,我姑妈在农业局种子站,啥好种子都有。”
卢星野看着他一脸热忱的样子,没忍心扫他的兴致:“行,那就先谢谢你了。”
几个年轻人又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问东问西的。孙少还踩着院墙边的石墩子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说这位置好,离主街近又安静,将来转手都不愁。卢星野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他得去一趟县农机站,问问那套院子的老房主还有没有什么手续没结清。那天过户办得急,有些细碎的水电煤气的交接单子他还没拿到手。
胡国强看了看手表,催着要走。孙少和那个年轻人恋恋不舍地跨上摩托车,孙少发动引擎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句:“卢哥!改天我让人送花籽来!向日葵、凤仙花、牵牛花,一样种一垄!”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巷子,引擎声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卢星野把院门虚掩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墙角那几排空荡荡的花圃。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把墙角那几棵干枯的草梗照得透亮,草梗的影子在地上斜斜地画出一道道细线。
他想着孙少说的那些话——花籽、向日葵、凤仙花、牵牛花,一样种一垄。开春了种下去,夏天就能长起来,到时候林若楠在西院墙根底下晾衣裳,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花香。以前在屯子里的时候,李焕英也在院子里种过凤仙花,用花瓣捣碎了给卢宁宁染指甲,染得十个手指甲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十颗刚摘下来的红豆。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屋,把院门带上了。
第三天上午,卢星野去了一趟县农机站,把那套院子老房主留下的水电煤气的交接单子补齐了。办事的人看他眼生,多问了几句,他报了胡国强的名号,对方立马客客气气地把单子都找出来了,还帮他把欠缴的几块钱水费也垫上了,说“不用还了”。
从农机站出来,卢星野又拐了个弯去了东关街上的老杜家。老杜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刨一根木料,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底下翻出来,堆了一地,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味。看到卢星野来了,老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小卢?院子还有啥要拾掇的?”
“杜叔,没事了,就是来谢谢您。”卢星野从兜里掏出一条烟放在老杜的刨木凳上,“活儿干得漂亮,我爹娘看了都说好。”
老杜看了看那条烟,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他把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卢星野:“你那个院子,井台边上那块青砖我回头再给你换一块,那块砖冬天容易冻裂,先用着,等开春了我再给你换一块厚实的老砖。”
从老杜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卢星野沿着东关街慢慢往回走,街边几家铺子都开了门,国营理发店的师傅在门口扫地,布店的售货员正在往门板上挂新到的的确良布匹,颜色鲜亮,在阳光下晃眼。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门板是新漆的,乌黑发亮,门框刷了清漆,在光线下泛着哑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回到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屯子里正在做晚饭,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烟,空气中飘着苞米面粥和炖酸菜的味道。卢星野推开自家院门,李焕英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他进来,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今天又去县城了?你那院子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卢星野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妈,等开春了,您跟我爹去县城住几天?那边的院子暖气比咱家好。”
“去啥去,等闲了再说。”李焕英嘴上这么说,但脸上那层笑意比平时多了一点分量。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了,从灶台上端起一碟咸菜疙瘩放在桌上,“你爹今天去林场了,说要跟林正北商量啥事,晚上才回来。”
卢星野点了点头,从灶台上拿了一个二合面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馒头还是温的,麦香和玉米面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他看着灶膛里跳动着的橘红色火光,火光把李焕英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鬓角那一小片白发在暖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火光融进去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从淡蓝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温润的暗青色。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挂着一线余晖,像是谁在天边划了一道淡淡的金线,慢慢地收窄了。屯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渐暗的天色里传出很远又慢慢落下来。
卢星野把手里的馒头吃完了,掸了掸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院子里。初春傍晚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腊月里那种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的硬劲儿了,吹到脸上只是凉凉的,带着一丝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湿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树枝顶端已经冒出了一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芽苞,褐色的,紧紧的,像攥着的小拳头,里面不知道裹着多大的劲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只能听出语调和节奏,听不清词。那声音在暮色里飘飘忽忽的,像一根被风拉长的丝线,时断时续地牵着人的耳朵。
林若楠吃过晚饭后来找卢星野,给他带来了一个用毛巾包着的饭盒。她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掀开毛巾一角,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黄澄澄的,边缘微微焦黄,是刚从蒸锅里拿出来没多久的。
“我妈包的。”她说,“她听我说你这两天在县城忙活,说让你也尝尝。”
卢星野拿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口,外皮软糯,里面的红豆馅绵甜,混着苏子叶的清香在嘴里化开。他嚼着豆包,含糊地说:“你代我跟婶子说声谢谢。”
林若楠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吃豆包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但不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屋里点了煤油灯,灯芯不时爆一个细小的灯花。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近,像是也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