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放在这儿,你拿回去买包烟抽。”卢星野直起身,“五哥的事,我明天找他聊。”
板寸头看了看脚边那张五十块钱,又看了看卢星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子软硬不吃。他抬脚把那张钞票拨到一边,冷笑了一声:“行,你有种。明天五哥有空,你来找他。东街口老张家棋牌室,别来晚了。”
板寸头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自行车轮在巷口拐了个弯,车铃声远远地响了两下,又消失了。老杜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卢,你惹上王老五了?那人不好惹,手下十几号人,专在县城这一片收保护费。”
卢星野弯腰把地上那张五十块钱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上面的泥灰,重新揣回兜里:“没事,我心里有数。”
当天晚上卢星野没回屯子,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又去西街找了马正龙。
马正龙正在西街一家小饭馆里吃面,面前摆着一大海碗刀削面,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几片牛肉。看到卢星野进来,他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大哥?你咋来了?”
“找你帮个忙。”卢星野在马正龙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王老五你熟不熟?”
马正龙嘴里那口面差点没呛出来,赶紧咽下去擦了一下嘴角:“王老五?县城南边那个混混头子?熟是熟,就是不对付。”
“他今天找到我头上来了,要两千块保护费。”
马正龙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汤都溅出来一点:“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收大哥你的钱?”
“我明天去会会他,你陪我走一趟。”
第二天下午,卢星野和马正龙准时出现在东街口老张家棋牌室门口。
棋牌室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打牌的、看牌的、抽烟的、喝茶的,屋里乌烟瘴气的,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老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手边码着几沓零钱,正在跟人对局。他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牌,往椅背上一靠,咧开嘴笑了:“哟,来了?还带了个人?”
马正龙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在王老五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在桌子上磕了磕:“五哥,我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收保护费收到我大哥头上了,这不太合适吧?”
王老五眯起眼睛看了马正龙一眼:“马正龙,你跟这小子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马正龙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整个县城南边这一片,我马正龙说了算。你欺负到我大哥头上,就是在欺负我。”
棋牌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打牌的人都停了手,扭过头来看着这边。空气里烟雾缭绕,牌桌上的茶杯冒着白气,桌上摆着一盘散落的瓜子。
王老五盯着马正龙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换了几换——从惊讶到试探,从试探到犹豫,最后慢吞吞地把面前的牌推倒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马正龙,你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大哥?”
“好久以前的事了。”马正龙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薄纱,“五哥,我劝你一句,别再打我大哥的主意。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从今天起,你那几条街上的人,别出现在我大哥面前。”
王老五看了看马正龙,又看了看卢星野,往椅子背上一靠,把脚边一条板凳踢开,站起来的时候桌子上的牌堆被他胳膊带了一下,哗啦一声散了一桌。他拍了拍皮夹克的下摆,从兜里掏出烟盒来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小年轻也跟了出去。棋牌室里重新响起了麻将牌磕桌面的声音,但比刚才轻了许多。卢星野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瓜子壳,把桌边那盘凉了的花生米端起来捏了几颗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对马正龙说:“走吧。”
出了棋牌室,马正龙紧走两步跟上来:“大哥,王老五这个人我了解,欺软怕硬,今天敲打了他,他至少不敢再明着来了。”
卢星野点了点头:“以后他要是安分,就别为难他。要是还折腾,你看着办。”
从那天起,装修院子的时候果然再没人来收保护费。隔壁几户做小买卖的听说王老五在这条街上栽了跟头,一开始不敢跟卢星野搭话,但看见他隔三差五买几斤肉分给周围几户困难人家,又帮巷口那家修了漏水的棚顶,大家慢慢都跟他熟了。巷子里的风向也悄悄变了。王老五那帮人再路过的时候,巷子里的住户该扫地的扫地、该喂鸡的喂鸡,根本没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又过了几天,卢星野给王老五带了一句话:想通了就来见一面,通不了就离得远远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王老五纠结了一整天,第二天下班前拎着两瓶本地高粱酒、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卤猪头肉,站在院子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敲门进来。
那天晚上卢星野、马正龙和王老五三个人坐在刚收拾好的正房里,用新买的搪瓷盆装了那包猪头肉,就着酒边喝边聊。王老五几杯酒下肚,脖子和脸都泛了红,嘴里的话也松泛了许多:“大哥,我以前不知道你是马正龙的大哥,多有得罪。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卢星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以后跟着马正龙干,别欺负老百姓。你想要饭碗,我给你找个正经事做。”
王老五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仰脖灌了下去,把杯子墩在桌上:“行,我听大哥的。”
收拾好三套院子那天,卢星野站在正院中间那棵新栽的小榆树旁边,看着三套连通的院子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青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新栽了一排月季,虽然冬天还只是光秃秃的杆子,但枝条已经剪得齐整利索。窗台上摆了几盆从老杜家搬来的葱和蒜苗,绿油油的,在初春的阳光里舒展着叶子。
第二天一早,卢星野回了一趟屯子。他先没回家,在隔壁林若楠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林若楠来开门的时候,围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围巾,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白菜叶子,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星野哥?你咋回来了?”
“若楠姐,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林若楠愣了一下,把白菜叶子放到门边的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卢星野带着林若楠坐上班车进了县城,又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林若楠站在院门口,先看到的是院子里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然后是正房窗台上那几盆绿油油的葱和蒜苗,再是正房刷得雪白的墙壁和透亮的玻璃窗。她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东墙那道月洞门,又走过去探了探头,发现后面还有一套院子,再走过去,发现后面还有第三套。
她站在第二套和第三套院子之间的青砖甬道上,转过身来看着卢星野。初春的太阳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她睫毛上的细小的水雾映成一圈暖光。
“星野哥,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卢星野走过去,把三把钥匙叠在一起放在她手心里:“三套院子,中间这套咱俩住,东边那套给我爹娘,西边那套给你爹娘。都收拾好了。”
林若楠看着手心里那三把铜钥匙,钥匙齿痕还是新的,在光下泛着微光。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包住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抬头看着卢星野。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她问。
“帮人办事挣的,来路正。”卢星野说,“你别担心,以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林若楠把钥匙攥进手心,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得生疼,但她没松手。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青砖缝里那一小片新扫过的痕迹,好半天才抬起头来。
“那我今天回去就跟我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说咱家该定亲了。”
卢星野看着她,笑了。他伸手把她围巾上蹭歪了的一角正了正,指尖擦过她的下巴时轻得像触一片雪花。那一下轻触让林若楠耳朵尖烧了一下,她别开脸,低头看着手掌心里那把钥匙,钥匙齿的棱角在她掌心里硌出几道淡淡的红痕。
“行。”卢星野收回手,退后半步,“回去就说。”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新刷的白墙上,照在窗台上那几盆蒜苗上,照在林若楠围巾边缘那一圈洗得发白的绒毛上。远处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经过,叮铃铃,叮铃铃,然后远了。
卢星野站在门槛边上,看着林若楠把那三把钥匙小心地收进棉袄内兜里,用手在外面压了压,像是在确认那三把钥匙还在。
院墙外,东关街上的小贩正在吆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裹着炸油条的热气和红糖的甜味,混在初春的风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