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领着卢星野和林谦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捅进锁孔里拧了好几下,锁芯锈了,干涩地响了几声才弹开。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院子里满地的落叶和枯草,雪被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堆的,露出底下干裂的青砖地。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从窟窿里灌进去,把里面残存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厢房的屋顶有一块瓦掉了,露出椽子和一层乌黑的油毡。
卢星野没说话,先进了正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一张破桌子,桌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敲了敲墙,又蹲下来看墙角有没有返潮的痕迹,起身的时候看了看房梁,又退到院子里站在屋檐底下抬头看了看屋顶的坡度。
“这院子能住人吗?”林谦在旁边小声问。
“能住,收拾收拾就行。”卢星野走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墙是好的,梁是好的,就是窗户和屋顶得修,院子得清,厢房那几块瓦得换。收拾出来,不比屯子里刚盖的新房差。
“六百八,能少点不?”卢星野转过身问老头。
老头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六百五是房主的最低价,再低我就帮不了你了。”
卢星野点了点头:“行,我再看看别处的。”
老头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当场拍板,没想到他还想再看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卢星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只好锁上门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半天,老头领着卢星野看了四套院子,地段都不一样,价钱也从四百到一千二不等。有一套在东街口,门脸敞亮,但院子窄得像条走廊,放个鸡笼都挤。有一套在西关,院子倒是大,可旁边就是个屠宰场,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臊味儿,卢星野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有一套在城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个不小的后院,但院墙矮了大半截,隔壁那家的狗趴在墙头上看着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哪一套都不太合心意。
天快晌午的时候,老头领他们到了东关街的尽头。这里是一排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长着干枯的爬墙虎。老头在一扇上了锁的院门前停下,伸手拍了拍门板,拍得门板啪啪响,又用钥匙开了锁。
“这三套是连在一起的,中间用月洞门通着。”老头推开院门,“房主急着出手,价不高,三套打包才一万二。”
卢星野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脚踩进去,他就知道,自己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就是它了。
第一套院子的格局跟他之前看过的那几套差不多,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四四方方的,铺着青砖,踩上去踏实得很。但好就好在,正房的东墙有一个月洞门,青砖拱形,直径约莫两米,门洞那边就是第二套院子。第二套院子的西墙同样也有一个月洞门,通着第三套院子。三套院子连成一片,既有独立的空间,又能随时走动。
卢星野从第一套走到第二套,从第二套走到第三套,又从第三套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这座院子的每一寸土地。他在第一套正房的门口停下来,站在门槛上,想象着若是把东墙那道月洞门拓宽一些,再在西墙也开一个门洞,三套院子就能连成一个完整的家——中间那套他和林若楠住,东边那套给爹娘,西边那套给林叔和丁婶。中间那片院子空出来,夏天种几垄菜,秋天晾干菜,冬天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又能跑得开又不跑远。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老牙侩:“一万二?”
老牙侩站在第二套院子的月洞门下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点了点头:“一万二,不还价。房主是县农机站的,急等着变现,这个价放出去就是捡漏。”
“我要了。”卢星野说。
老牙侩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小伙子,你听清楚了,是一万二,不是一千二。”
“我知道。”卢星野从怀里掏出那包用蓝布裹着的钱,在老牙侩面前抖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我先给你交定金,剩下的明天办手续的时候补齐。”
老牙侩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卢星野的脸,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往棉袄兜里揣了揣:“行,那你明天带上钱和介绍信,来我牙行签契。三套院子,一分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卢星野又坐了那趟解放牌客车进了县城。这次他没带林谦,一个人去的,怀里揣着那一万二和一张屯长赵德厚给他开的介绍信。
办手续的过程比他想的复杂。房管所那间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窗口排队,队伍拐了两个弯,绕到门口去了。卢星野排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轮到他的名字。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户口哪儿的?”那人问。
“朝阳屯的。”
“农村户口?农村户口在县城买房,手续麻烦。”那人把材料推回来,“要有单位担保,还得有街道办事处的接收证明。”
卢星野没说话,把材料接过来重新叠好,转身出了房管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才走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拨了林场办公室那个号码。
“喂,国强?我在县城房管所,过户遇到点麻烦。农村户口不给办,要担保。”
电话那头胡国强一听就炸了:“你等着,我给我爹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房管所那个窗口里的办事员就被所长叫进了办公室。又过了十几分钟,所长亲自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换了个人似的,拉着卢星野的手说:“同志,你早说嘛!你这是为林场做贡献的同志,手续我们给你加急办!”
中午之前,三套房子的房契就办好了。三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纸,薄薄的,轻飘飘的,揣在怀里却像揣了三块压舱石。卢星野出了房管所,没急着走,先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房契,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是全屯子,不,是公社那一带第一个在县城有三套院子的猎户。他爹卢云朝干了一辈子临时工,连公社的茅草房都买不起。他上辈子住过别墅,开过好车,可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来,又像潮水一样退,留不下痕迹。这三套院子不一样,它们是夯进土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实的,风刮不走、雨冲不跑,即使哪天他再栽跟头了,爬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在房管所门口坐了好一会儿,把那三张房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东关街的方向走去。
他要想尽快住进去,得先找人干活。收拾院子、换窗户、盘炕、修院墙、刷墙,每一样都得有人干。他托胡国强帮忙打听了几个靠谱的瓦匠和木匠,当天下午就约了人来看房子。老瓦匠姓杜,五十多岁,在县城干了大半辈子,手艺是祖传的,盘出来的炕冬天烧一回能热三天。老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摸摸那看看,最后站在正房的窗台下面,仰着头看房梁,对卢星野说:“这房子底子好,没毛病,就是年头久了该拾掇拾掇。给我半个月,保准给你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卢星野点了头,让老杜带着他的工队当天就动了工。
干活的时候卢星野也没闲着。他脱了迷彩服外套挂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大红色毛衣在院子里忙上忙下。搬砖的时候他跟工人一起抬,和泥的时候他挽起袖子踩进泥堆里。老杜看着这个穿着红毛衣的年轻人干起活来比泥瓦匠还利索,啧了几声跟身边的人说:“这小伙子有劲,干啥像啥。”
院子一天一个样。第一周,三套院子的窗户都换了新的,玻璃擦得锃亮,阳光透进来在屋里画出一方方暖黄的光斑。第二周,墙刷白了,炕重新盘了,灶台也砌了,红砖缝用白灰勾得齐整。第三周,院墙加高了一截,月洞门扩宽了,青砖路重新铺了一遍,踩着平平整整的,风吹不起土。
卢星野每天早出晚归,李焕英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县城办事,没说买房子的事。他想等房子都收拾好了,再把一家人接过去看,给他们一个惊喜。林若楠问过他几回,他也只是含糊地说帮人看院子,林若楠看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热在灶台上的汤。
收拾房子的过程中,卢星野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跟老杜商量怎么修西院那口井的井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巷子口拐过来,在他们院子门口停下来,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两个人一前一后晃了进来。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裤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些,个子不高但壮实,穿着一件军大衣,脖子缩在领子里,胳膊下夹着一个帆布包。
“你就是这院子的新东家?”板寸头在院子里站定,吐了一口烟圈,斜着眼打量卢星野。
卢星野直起腰来,手在裤腿上拍了拍灰:“我是。你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板寸头弹了弹烟灰,又环顾了一圈院子,“你在这条街上动土,是不是该先拜拜码头?”
卢星野看着他没说话。
板寸头旁边的那个年轻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来:“哥们,这条街是五哥的地盘,你在他的地方干活,总得意思意思。”
卢星野没接那根烟。他把手里的泥刀放在井台上,直起身,看着板寸头:“怎么意思?”
“不多,两千。”板寸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我们五哥保你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地把活干完。”
卢星野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十块钱,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五十块钱放在板寸头脚下的砖地上,用脚踩了一下,钞票的边缘沾了一点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