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偶尔能听见谁家的牛在圈里打了个响鼻,然后又是沉沉的安静。卢星野躺在老宅的火炕上,能听见窗纸被夜风刮得噗噗响,能听见隔壁二海子说梦话嘟囔了一句“哥,我也要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炕沿边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那沓钱硌得慌。
那一沓大团结是胡国强塞给他的,崭新的,连号,边角利落,像是刚从银行柜台里取出来就递到了他手上。五万块,整整五万。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没抖,但回到家里往枕头底下一塞,那股踏实劲儿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他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又摸出那沓钱来。月光照在票面上,大团结上工农兵的图案模模糊糊的,但那种新钱特有的油墨味儿,他闭着眼都闻得出来。他把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手指头搓过纸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崭新纸张特有的涩,不像旧钱那样软塌塌的,硬挺挺的,带着一种纸浆刚压干没几天的生硬。
五万。在1984年,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三百就算会过日子了。五万块,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一百年。够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好几套院子。够把屯子里最穷的几户人家从头到脚翻新一遍还富富有余。
卢星野把钱重新摞好,压平了边角,又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他还是睡不着。
上辈子,他也是有过钱的。九十年代做皮子生意的时候,他手里过过的钱比这五万多得多,几十万上百万的流水从他手里过,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那些钱来得快也去得快,今天赚了明天赔了,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过去,攥都攥不住。后来做外贸更夸张,一夜之间几百上千万的进项,也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破产那天他蹲在乌克兰街头抽了一整包烟,兜里就剩下三块钱和一张回国的火车票。
那种钱,是虚的。像雪片子落在手心里,看着白花花的,一攥就化了。
但这五万不一样。这是他赌猎赢来的,一枪一枪打出来的,在林子里跑了几天几夜换回来的。每一张票子上都沾着野山羊的血、大马鹿的角粉、狼的鬃毛、野猪的獠牙印子。它是实的,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山林里松脂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正因为是实的,他才更慌。
五万块钱攥在手里怎么花?花在哪儿?花完了怎么办?上辈子他就是吃了“有钱就飘”的亏,觉得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大方,今天买辆车明天盘个铺子后天跟人合伙做个生意,眼睛都不带眨的。结果呢?一场风浪打过来,船翻了,啥都没剩下。
这回不能再那样了。钱得换成能摸得着、跑不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黑乎乎的檩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屯子里种地,那点儿出息他也看不上。搁在手里吃利息,这个年代也没那个门路。存银行?五万块存进去,利息那点儿钱,连李焕英买的鸡下蛋都比它来得慢。
还是得买房。县城里的房子。
上辈子他吃了没根的亏,走到哪儿都是漂着的。在屯子里有房,可那是老宅,破破烂烂的三间土坯房,住着一大家子人转个身都费劲。真要想扎根,得去县城。县城有学校、有医院、有供销社,以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方便。
他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把窗纸照得亮堂堂的,窗框的影子映在炕沿上,一道一道的,像画了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轮廓——买院子。买连在一起的院子。三套、五套,把一家人都拢在一起,住得近,走动能方便,又不挤在一处。
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炕头的灶膛里还有余温,透过泥坯子散上来,暖烘烘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卢星野是被灶膛里的柴火声吵醒的。李焕英已经在外屋忙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米粥的香气顺着门帘的缝隙钻进来,混着柴火燃烧时那种干燥的焦味儿。
他翻了个身,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沓钱还在。他坐起来,把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摞好,用一块旧蓝布包了,压在炕柜最底层的棉袄底下。柜门关上之前他又伸手进去按了按,确认那包东西稳稳地塞在棉袄和柜底之间,这才关上柜门,站起身来穿衣裳。
外屋的灶台边,李焕英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她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黑头绳扎在脑后,脸上被灶膛的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顺着蒸汽往外冒。
“妈。”卢星野喊了一声。
李焕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醒了?粥快好了,你先洗把脸。”
卢星野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倒在脸盆里,弯腰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又想起了昨晚盘算了一夜的事。
吃早饭的时候,卢星野端着粥碗,咬了一口二合面馒头,没急着咽下去,嚼了几口,开口说:“妈,我想去县城看看房子。”
李焕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看房子?看啥房子?”
“买套院子。咱家住的那种。”
李焕英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星野,你说啥胡话呢?咱家在屯子里住得好好的,买县城的房子干啥?那得多少钱?”
“妈,我现在手里攒了些钱,够在县城买个小院子的。”卢星野没跟她说实话,没说那是五万,也没说是赌猎赢来的。他就含糊地说了一句“最近帮人办事挣的”,然后埋头喝粥。
李焕英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低头喝粥的样子,最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去,就去看看。别瞎花钱。”
卢星野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抻了抻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院子里的雪被扫到墙根底下,堆成一条低矮的雪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只麻雀落在老榆树的枝头上,歪着头看他,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