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7章 钱是烫手山芋(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他回屋穿上那件迷彩服——胡国强给他买的,草绿色的,厚实耐穿,肩头还缝着两块耐磨的补丁。他蹬上那双登山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扎实的声响。他把门后那顶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帽耳朵放下来,裹住了两边的脸。

出了院门,他先去隔壁找林谦。林谦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条叫黑虎的老狗趴在狗窝门口,看到卢星野进来,尾巴摇了摇。林谦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满口白沫子,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星野哥?你咋来了?”

“收拾收拾,跟我进趟县城。”

林谦“噗”地吐了嘴里的水,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去县城?干啥?”

“看房子。”

林谦嘴里的水还没吐干净,差点呛着:“看房子?你买房子?”

“去看看再说。”

林谦二话没说,回屋换了件干净棉袄,又把那双靰鞡鞋换成了卢星野上次给他买的翻毛皮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跺了跺脚,确认鞋底不打滑了才出来。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中间那条被压实的土路往公社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卢星野又折回去了一趟,从炕柜底层把那包钱翻出来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出了门。

去公社的路上,卢星野走得很快,雪在他脚下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林谦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天是晴的,蓝得发亮,阳光照在雪地上晃眼睛,远处的山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茫茫的一片,连树尖都看不清了。

“星野哥,你真要在县城买房?”林谦跟上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那得多少钱啊?咱屯子里谁家也没在县城买过房。”

“我打听了,一套小院子几百块就能下来。”卢星野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几百块?”林谦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赶紧追上来,“那咱家那把老猎枪才值几十块,一只狍子卖二十块,一头野猪能卖一百出头……你得打多少头野猪才能买一套院子啊?”

卢星野笑了笑没接话。林谦不知道他手里现在攥着多少钱,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等房子买下来了再说也不迟。

两个人走到公社,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是老式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漆着蓝白相间的条纹,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抖。车上坐了一半多的人,有去县城走亲戚的妇女,有挑着担子去卖山货的老汉,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车后面抽烟聊天。卢星野和林谦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先是公社那条土路两边稀稀拉拉的铺子,然后是成片的玉米地,雪盖在垄沟上,黑褐色的土垅一垄一垄的,像大地的肋骨。再往外,就是越来越密的山林了。

车开了将近两个钟头,进了县城。

卢星野来过县城好几次,但以前都是匆匆路过——去供销社卖皮子,去肉联厂送肉,去林场办事。从来没好好看过县城的街道。这次不一样了,他下了车,站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先不急着走,而是左右看了看,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宽度和深度。

县城比公社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赶着马车的,有推着手推车卖糖葫芦的。临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国营饭店、布店、供销社、理发店、修理铺、照相馆,门脸有大有小,招牌有新有旧,花花绿绿的。空气中飘着炸油条和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煤烟子和柴油车的尾气,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热乎乎的、活生生的劲儿。

“走。”卢星野抬脚往东关街的方向走。

林谦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他看到路边的糖葫芦就走不动道,盯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咽了口唾沫,被卢星野一把拽走了。

东关街在县城东边,是一条不算宽的巷子,两边都是老式的青砖院子,墙根底下长着厚厚的青苔,墙头上露着黑瓦的檐角。这里比主街安静多了,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巷子里穿过去,车铃叮当响一声,又远了。

卢星野在一家挂着“吉顺房牙行”木牌的门脸前停了下来。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框上贴着红纸写的“房产中介”四个字。里面光线昏暗,能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个精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旱烟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爷。”卢星野跨进门槛,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卢星野一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买房还是租房?”

“买房。”

老头把报纸叠了叠放在柜台上,站起身来,走到柜台边,一手撑着台面:“啥样的?多大?哪个地段?”

“院子,能住三五口人的。地段别太偏,院子别太小,院子最好连着。”卢星野说。

老头听了,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的分量。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布面的本子,翻开,手指在一列列字上面滑过去,停在一处。

“东关街那边有一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小,就是老了些,房主急着出手,价不高。”老头把本子转过来给卢星野看,上面用蓝墨水记着地址和报价,“六百八。”

卢星野没急着接话,先探头看了看本子上那一行字:“能不能先去看看?”

老头把本子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手拿起挂在墙上的棉帽子扣在头上:“走吧,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