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这些事,身子慢慢沉了下去,眼皮变得重了,像是被厚实的新雪压着。
卢星野是被一阵狗叫声叫醒的。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黑豹在外面叫了几声,又停了。他翻了个身,听到外屋有人在说话,不是李焕英的声音,是个男的,语气有点急。
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胡国强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面前的粥碗已经喝空了,碗沿上还粘着几粒米,手边放着一个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李焕英正背对着灶台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利落。
“星野哥,你醒了。”胡国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眼睛发亮但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头。
“出啥事了?”卢星野走到水池边,撩了一把冷水洗脸,冰水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胡国强没有直接回答,先弯腰把那个纸包从凳子上拿起来,放在灶台上,解开一角——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大团结,崭新,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利落,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昨天那张支票,兑了。”胡国强压低了声音,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确认李焕英没往这边看,“我按你说的,五万存了定期,剩下的五万里拿了两千出来买烟,剩下四千八,你的那份加上我的那份,都在这儿了。”
他的语气像在做一件需要汇报的事,边说话边用手指点着纸包的边缘,像是在数这个数额的来历和去处。
卢星野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伸手去碰。纸包的厚度看起来比实际数额要厚,因为钱都是新的,空气夹在纸张之间,还没被压平。
“你的那份呢?”
“我的那份也在里面。”胡国强说,手指在那沓钱上轻轻压了一下,“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卢星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纸包拿起来,拉开灶台下面的抽屉,塞进了最里面一层,压在几件旧衣裳底下,又把抽屉推了回去。木头的边缘和框架之间发出一声干涩的磨蹭声,然后就安静了。
“今天你打算去哪儿?”胡国强问。
“先把狗喂了,然后把昨天那杆枪重新校一下。昨天第三场最后一枪偏了将近两指。”卢星野走到墙边,把五六式半自动拿起来,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线,“标尺要调,风偏也要重算。”
胡国强看着他擦枪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了一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决定问出口:“星野哥,昨天孙志远他们输了的钱,赵明远会记恨不?”
卢星野把枪管用干布擦了一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赵明远输的是钱,不是脸。昨天那场赌猎是公开的,有裁判,有记录,所有人都看着。他要是翻旧账,翻的是他自己的面子。这种人不记仇,只记输赢。他下次再找上来,是想赢回去。”
胡国强“嗯”了一声,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又没出声。
这时候,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二海子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过来:“哥!哥!你醒了没?”
卢星野把枪放下,走到院子里。二海子正趴在矮墙上,两只胳膊架着墙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兴奋,像一只发现什么新奇东西的小兽:“姐,她叫你过去吃饭!”
“哪个姐?”卢星野问。
“若楠姐!”二海子冲隔壁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早就起来了,在灶台边上站了好半天了。她让我看看你醒了没。她蒸了包子。”
卢星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屋里的挂钟——不早了,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雪地上的影子短了许多。矮墙那边飘过来一绺蒸汽,带着白菜馅和面皮被蒸熟了的味道,被风送到院子里,又散了。
他弯腰从盆里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指,擦干。
“走。”他对二海子说,顺手把墙上挂着的空水桶摘下来,提着朝矮墙那边走。经过柴火垛的时候,脚下踢到一根半埋在雪里的粗柴,他弯腰拾起来,顺手搁到垛子顶上,没停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