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屯子口停了一会儿。
胡国强没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像是也在喘口气。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混了一天的火药味、汗味和干粮的碎屑味。他从兜里摸出那盒中华烟,已经瘪了,抽出一根递给卢星野。
卢星野接过来,没急着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烟纸有些皱了,但没破。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轻轻吹着脸上已经干了的汗渍。
“星野哥,你真不跟我去地区?”胡国强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孙志远说今晚请客,定了最好的包间。我过去一个人,怕压不住场子。”
“压不住也得压。”卢星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今晚去了,明天他们就得往我身上贴标签。”
胡国强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里那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拿起来,撕开塑料膜,整盒递给卢星野:“那这盒你带回去抽。”
卢星野没推,接过来揣进迷彩服侧兜里,顺手拍了拍口袋:“行,谢了。”
他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从后座把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拿出来,跨在肩上,又弯腰看了一眼趴在座位上的牧羊犬。那条大灰狗已经睡着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听风声。
“狗我先带回去,明天你再来接。”卢星野说。
胡国强点了点头:“行,你路上慢点。”
车灯在卢星野身后亮了一会儿,等他走出几步了,才慢慢掉了个头,顺着来路远去。车尾灯的光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又被路边的一丛白桦挡住,消失不见了。
卢星野没回头,踩着积雪往屯子里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雪地上,有时被树影切开,断成几截,又在下一次月光穿过树缝时重新连起来。靴子踩过雪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安静的报时工具。
二海子家的狗最先叫了一声,然后黑豹在院子里应了,然后是屯子深处其他狗陆陆续续也跟着叫了几声,等卢星野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全安静下来了。
他没有马上进去。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先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旧痕——去年秋天他打狍子回来,拖架蹭的门框,李焕英用砂纸打磨了一下,痕迹还看得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上的泥点,又用手背试了一下门板的温度,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慢慢地推开院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出来,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像是从屋子里面伸出来的一只手。门没锁,李焕英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双鞋底,麻绳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穿梭,针尖穿过厚厚的千层底时发出细小的嗤嗤声。看到卢星野进来,她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迷彩服上的褶子看到靴子边缘的泥,从枪托上沾的松脂看到耳朵上夹着的那根还没点的烟,像是在用目光清点他身上的每一件东西。
“吃饭了没有?”她问。声音是那种已经问过很多遍、还会问很多遍的语气。
“吃了,国强带了干粮。”
李焕英没再问,把鞋底放到旁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的热粥还在咕嘟,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粥喝了再睡。”
卢星野把枪靠着墙放好,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的冷一点点推出去。
他喝了小半碗,放下碗,从兜里掏出那盒中华烟,放在灶台上:“妈,这烟放您这儿,回头给爹抽。”
李焕英看了一眼那盒烟,没接:“你爹不抽这个。”
“留着,万一有客人来。”卢星野把烟往灶台里面推了推,站起来,把碗放到水池里,又弯腰洗了把手。冰凉的水冲过指节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今天扣扳机扣得多的那两根手指有一层隐隐的发胀。
他穿过堂屋,走到自己那屋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听到隔壁炕上传来极轻的翻身声。从窗纸的透光来看,那边灯熄着,但有呼吸声。
他站了一下,轻轻敲了一下那屋的门框,压着嗓子问了一声:“若楠姐?”
里面安静了两三息,然后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传出来:“星野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没事,你睡吧。”
那边没再出声,但卢星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停住了。他笑了笑,转身推门进了自己那屋,把迷彩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靴子也脱了,放在墙角,怕踩脏炕沿。
躺下来的时候,炕还温着,灶膛的余热透过泥坯子散上来,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砬子上的野山羊、落叶松林里的那头大马鹿、橡树林里那群野猪,枪响的时候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硝烟的气味在松林里散开又聚拢。最后那场赌猎结束的时候,天色暗下来,那些车灯一排排亮起来,像河面上浮动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