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卢星野就起来了。
他把攒的二十五张松鼠皮和两张狍子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张都阴干透了,毛面朝外,肉面朝里,撑得平平整整,没有缩水也没有虫蛀。
松鼠皮灰中带褐,毛又密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缎子一样。狍子皮更大,毛色均匀,底绒厚实,是做大衣的好料子。
他把皮子一张一张叠好,用包袱皮包起来,背在背上。包袱挺沉,估摸着有十来斤,但卢星野背得稳稳当当的。
林谦也来了,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了抿,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卢星野说。
两人出了门,往公社去。
屯子离公社有二十多里路,走路得两个来钟头。好在路不算难走,沿着大路一直走就行。路上碰到不少赶集的人,有赶着马车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跟他们一样步行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快到公社的时候,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公社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卫生院,还有几家小饭店和小卖部。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的,各种摊子摆了一长溜,吆喝声此起彼伏。
卢星野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是栋红砖房子,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挺宽敞。左边是卖日用百货的,右边是收购点,收皮子、药材、山货之类的东西。
收购点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分头,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卢星野认识他。这人叫郭天成,是供销社收购点的负责人,说白了就是个收皮子的小头头。上辈子卢星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架子不小,看人下菜碟,对熟人给高价,对生人给低价,能坑一个是一个。
“同志,收皮子。”卢星野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皮子。
郭天成看了一眼皮子,又看了一眼卢星野和林谦,见是两个半大小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哪儿的?”他问。
“朝阳屯的。”卢星野说。
“朝阳屯的啊,”郭天成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一张松鼠皮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张,看得很敷衍,“这皮子质量一般啊,毛不够密,底绒也薄。”
卢星野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这皮子处理得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有数。别说一般了,就是拿到县城、省城去,也是头等的品相。这人就是欺负他年纪小,想压价。
“同志,这皮子是我一张一张精心处理的,毛色底绒都够用,您再看看。”卢星野不卑不亢地说。
郭天成又拿起一张,这回看得仔细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松口:“也就那样吧。松鼠皮一张给你七块,狍子皮一张十块。”
七块。比老赵头给的还低。
林谦当场就急了:“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皮子拿到哪儿去也不止七块!”
郭天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喊什么喊?我说七块就是七块,你爱卖不卖。”
“你——”林谦的脸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卢星野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身后,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皮子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包上包袱皮,背在背上。
“不卖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郭天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干脆。一般的山里人,听到低价会磨一磨、讲一讲,实在讲不下来也就卖了,毕竟大老远背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可这小子倒好,二话不说就不卖了。
“不卖拉倒,”郭天成哼了一声,“就你那皮子,拿到哪儿去也卖不上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