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前世之痛(1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林谦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嘴里的饼子都忘了嚼。

“咋了星野哥?”

卢星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

“咱今天,不能瞎转悠,得听我的。”

“那当然听你的啊,你比我大嘛。”林谦理所当然地说,“你到底咋了?神神叨叨的。”

卢星野没回答,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眼。

上辈子的今天,也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和林谦带着两条狗——他家那条老黄狗“大黄”,和林谦家那条黑背“黑虎”——兴冲冲地进了山。他们哪有什么经验啊,两个半大小子,凭着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就敢往老林子里钻。

他们最开始的目标是野鸡和野兔。可野鸡飞得快,野兔跑得急,他们带的铁丝网和套子根本不好使,折腾了半天,一只都没抓住。后来看到一只傻狍子,两个人来了劲头,追着狍子满山跑,结果狍子没追上,反而迷了路。

就在他们又累又饿、准备放弃往回走的时候,撞上了那头野猪。

那真是一头巨物。卢星野到现在都记得它的样子,浑身黑褐色的鬃毛,脊背上的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竖着。脑袋又大又长,嘴里的獠牙白森森的,往下淌着涎水。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小,但是通红通红的,像是在眼睛里烧了两团火。

那是一头跑卵子——也就是处于发情期的公野猪。这种野猪最是凶猛暴躁,攻击性极强,别说人了,就是老虎黑瞎子碰上,都得掂量掂量。

可他们两个毛头小子哪懂这些?看到野猪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跑,而是——发财了!

卢星野到现在都记得,林谦当时兴奋地喊了一声“野猪”,然后就带着黑虎冲了上去。他自己也紧跟着冲上去,手里攥着侵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扎它,扎死它!

结果可想而知。

野猪一个猛冲,直接把黑虎撞飞了出去,黑虎摔在石头上,后腿当时就断了。大黄倒是聪明,见势不妙夹着尾巴就跑。然后野猪转过头来,冲着林谦就去了。

卢星野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一刀扎在野猪的脖子上。刀是扎进去了,可野猪皮糙肉厚,这一刀不轻不重,反而彻底激怒了它。野猪猛地一甩头,卢星野整个人就被甩飞了,摔在地上,左腿正好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钻心的疼。

可还没等他叫出声,野猪已经朝林谦冲过去了。林谦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雪地太滑,他一跤摔倒,野猪的獠牙从他脸上划过,带起一片血肉……

等卢星野拖着断腿爬过去的时候,林谦已经满脸是血,昏死过去。野猪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哼哼唧唧地走了,留下两个半死的少年和两条重伤的狗。

后来的事,卢星野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拖着断腿,背着林谦,在雪地里爬了整整四个小时。那条路有多长,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雪是红的,被林谦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染红的。他的左腿每挪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搅,可他一刻都不敢停,因为林谦的脸一直在往外冒血,他怕停下来,林谦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他们被搜山的村民找到时,卢星野已经虚脱了。他被抬到公社卫生院,大夫说他的腿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骨头没接好,以后会跛。林谦更惨,脸上的伤口太深,又耽误了太久,缝了三十多针,落下了满脸的疤,破了相。

两家的天,塌了。

林谦的母亲丁慧娟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卢星野的手说:“孩子,这不怪你,不怪你……”可卢星野知道,她心里是怨的。怎么能不怨?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毁了。

卢星野的母亲李焕英更是又气又心疼,一边打他一边哭:“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带你弟弟上山干啥?你咋不替他想啊?”

两家人,从那天起,就隔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恨,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最让卢星野心痛的,是林若楠。

林若楠比卢星野大一岁,是屯子里最好看的姑娘。大辫子,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走路带风,说话爽利,是整个林场最招人喜欢的姑娘。她跟卢星野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个人的心思,屯子里谁看不出来?

可林谦出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林家要给林谦治病,要给他娶媳妇,可一个破了相的穷小子,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林正北和丁慧娟愁得头发都白了,最后没办法,只能走最老的路子——换亲。

他们把林若楠嫁给了山里头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个闺女,嫁过来给林谦当媳妇。

卢星野记得,林若楠出嫁那天,天上也飘着雪。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上了马车。路过卢星野家门口的时候,马车停了一下,卢星野听到盖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星野”。

他没应。他不敢应。他觉得自己没脸应。

后来,林若楠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消息传回来那天,卢星野一个人跑到后山上,对着林子嚎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又狠又冷,拼了命地往山里钻,打猎、收皮子、倒腾山货,什么赚钱干什么。

他发达过。八十年代末,他靠着一手好猎术和收皮子的门路,攒下了十几万家底,在屯子里盖了第一栋砖瓦房。九十年代,皮子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他一年能挣好几十万。那时候他多风光啊,出门坐小轿车,身上穿皮夹克,手腕上戴金表,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卢老板”。

可再风光,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