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9章 宗师(1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要让琵琶和那批东西名正言顺地回中国,光有寺里的文书,不够。”

说这话的是凛。

她跪坐在町家的矮桌前,膝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名册,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窗外,京都入冬后的头一场冷雨正下着,打在木格棂上,沙沙地响。

“老僧肯提借展,是出于信义。”凛接着说,“可日本这头的文化财制度,一道关一道关。一件东西要从寺里出去、过海、进中国的博物馆,得有一位在茶道和料理两道都说得上话、又跟古美术界没有半点瓜葛的中立宗师,出面做一场鉴证,证明这琵琶、这印、这图录的来历和断代,也证明寺里出借不是私相授受。有了他这一笔,文书才走得快,伊达家想在半道上做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那就去请。”张青山给她添了盏热茶。

“请不动。”凛摇头,指尖那个名字旁边,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我打听过了。能压得住这个场的,只有一位,茶道传人,也是料理宗匠,叫千野。他年轻时跟写那本日记的‘孤松’先生,是晚年的忘年交,孤松收来的不少东西,当年都请他上过眼。论眼力、论辈分、论中立,全关西找不出第二个。可他十几年前就闭门谢客了,不鉴物、不见生人、不收弟子,谁上门都吃闭门羹。”

李可在旁边听着,皱眉:“一个做菜的、点茶的老头,能顶这么大用?”

“在这儿,能。”凛正色道,“千野家是茶道世家,他那一脉的一句话,在文化财审议的那些老先生耳朵里,比一张官方鉴定还重。他若肯说一句‘此物当归’,这事就成了七分。”

张青山沉吟片刻,问:“他为什么闭门?”

凛翻了翻名册后头抄录的几行旧闻:“说是晚年悟了什么,嫌这世道把好东西都当成了钱。他在自家山庄里,只还守着一席茶、一桌饭。听说想求见他的人,他都不见,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一辈子鉴过的物、吃过的味,都尝不出新意思了。”凛一字一句念下去,“哪天有谁,能在一席怀石里,让他重新尝出一口‘旧味’,尝出他年轻时、还是孤松先生座上客时的那个味道,他才肯再见人。”

屋里静了一瞬。

“旧味。”张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茶盏温热的壁上慢慢摩挲,“他要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他自己回不去的那一口。”

“这题,比让他鉴一件东西难多了。”凛叹了口气,“怀石是日本料理的顶,关西多少料亭的板前,穷尽一生都摸不到他山庄的门槛。一个中国厨子,要在人家的绝顶功夫上,让他尝出旧味,这……”她没把后半句说下去。

“我去。”张青山把茶盏搁下。

“青山。”叶知秋伤好了大半,正靠在门边擦一柄短匕,闻言抬眼,“你可想清楚。这不是在灶上做给客人吃。你应了这席,就是拿一个中国厨子的身份,去叩日本料理宗师的门。赢了,什么都好说;输了,关西料亭、茶道两界,明天就能把‘狂妄’两个字,扣你头上,连带琵琶借展的事,也要被人看轻。”

“我知道。”张青山看着窗外的冷雨,声音很平,“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关起门来能走完的。我爷爷当年带着东西过不了海,不只是有人追,还因为这件事在台面上立不住,只能在暗里走,走到头,把人走没了。如今老僧给了我一条走明处的路,我不能因为怕输,就缩回去。”

他转回头,眼里有一种厨子站到灶前时才有的笃定:“再说,味这个东西,不分中国日本。他要的旧味,是他年轻时在孤松席上吃到的那一口。孤松席上那些东西,追根溯源,有多少是从中国过去的?他想念的,说不定,根本不是哪一道日本菜。”

凛怔了怔,低头去想这句话,想着想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第二天,她托旧书业和茶道两界的老关系,把话递进了山庄。

门照旧关着,只递出一张素笺,上头是千野亲笔的一行瘦硬的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三日后,初雪。一席,只一道菜。尝出旧味,则见;尝不出,请回。”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