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关西的料亭、茶道、古美术几个圈子,像被投了块石头的池水,一圈一圈荡开。
一个中国来的厨子,破了奈良古寺的旧柜不说,竟敢登千野宗师的门,要在一席怀石里班门弄斧。
有料亭的板前公开放话,说要看看这个中国人怎么收场;有茶人写了文章,说怀石之道是日本的根,不容外人轻慢;就连几家报纸的文化版,也隐隐约约提起,有位“会断代的中国厨人”要在雪夜拜山。
敌意和冷眼,隔着门窗,一阵一阵往町家灌。
李可不忿,要去找人压一压这些风声,被张青山拦住了。
“让他们说。”他正在院子里,就着一盆清水,慢慢磨一柄从国内带来的厨刀,磨石上水声细细,“做厨子的,味要是立不住,自己关起门来吹得再响,也没用;味要是立住了,外头骂得越凶,尝的那天,越静。”
他这几天哪里都没去,只做两件事。
一件,是托李可在关西四处找料,找得极细,哪一摊的萝卜清甜不辣,哪一家做的酱对得上老味,哪口井的水软,他一样一样亲自去尝、去试。
萝卜他买了七八个品种,切薄片生嚼,嚼到一款霜后的青头,入口先是极淡的辛,回过来一汪清甜,他才点头,说就是它。
水试了三口井、两处自来水,太硬的发苦,太软的又吊不出筋骨,末了定下北山脚下一口老井,天不亮亲自去拎。
连那一勺辣油,他都拿关西能寻到的辣子,按西北老法子重新炼了一回,油泼下去,香是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坐在灶台前想了半宿,忽然明白,少的不是料,是西北那股子烈,他便在炼的时候,多焐了一刻,把火气压下去,叫它在异国的油里,也能老老实实地香。
另一件,是把凛那本日记里,凡提到吃食、提到宴席、提到孤松当年待客的字句,都抄了出来,一行一行地读。
孤松晚年请客,记的多是茶,是器物,唯独一处,写他年轻时随商队渡海,在凉州吃过一碗路边摊的汤面,说那一口清鲜,是他此后万贯家私、玉盘珍馐,再没寻回来的东西。
张青山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第三天傍晚,雪,真的落下来了。
先是细得像盐粒,落在院子的石灯笼上,一点一点白了头。
到掌灯时分,已是纷纷扬扬,山庄那条石阶路,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张青山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把磨好的刀用布裹了,又将一只不大的食盒提在手里。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让凛在前头引路,叶知秋和李可远远缀着,以防伊达家趁雪夜生事。
山庄的门,为他,开了一条缝。
门里没有灯阵,没有围观的料亭中人,只有一间扫得极净的茶室,地炉烧得正红。
一位清瘦的老者背对门,跪坐在炉前,听着雪声,连身都没有回。
“你来了。”老者的声音,像炉上那把铁壶里的水,不冷,也不热,“中国来的小师傅。老夫这一生,吃过的好东西太多,舌头早就钝了。你只有一道菜的机会。”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让老夫,尝尝你说的那个,旧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