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下进滚锅的声音,在深夜的空巷子里,格外响。
一把细面离了手,扑进翻着大白花的水里,腾起一团白汽,把摊头那盏昏黄的灯泡都熏得发虚。
老板是个寡言的本地人,下面、捞面、舀汤,动作熟练,却带着点深夜生意特有的懒散。
张青山要了两碗,一碗在自己面前,一碗推给对面的人。
苏暮烟是自己找来的。
大阪那杯酒喝完,张青山一行抽身回京都,落脚在一处不挂牌的町家。
他只在当天傍晚,让李可往一个香港的旧号码递了句话,说自己到了关西。
他没约人,也没说住处。
夜半,这条后巷的拉面摊老板进来传话,说有位女客在巷口等他。
他出来一看,苏暮烟裹着一件深灰的大衣,就站在风里,像她从来都知道该上哪儿找人。
“你倒来得快。”张青山在她对面坐下。
“你过了海,我就知道了。”苏暮烟摘下手套,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灯下能看出她眼底有长途奔波的青色,“你在奈良那座寺里闹出的动静,这几天,关西做这行生意的,没有一家不在私下传。一个会断代的中国厨子,连破了人家世代守着的几重柜子。我想不知道,都难。”
“你追的,跟我追的,是一件东西?”
“是,也不全是。”她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油腻的案上,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看这个。”
张青山擦了手,抽出里头的纸。
是几页复印的物流单据,抬头是几家他听李可提过的海运、报关行,航线一栏,反复出现两个地名:大阪,日内瓦。
货物品名写得很干净,茶具、家具、旧书籍、工艺品,没有一个字沾着文物。
可单据边上,有几行钢笔小字,把每一票货的编号、日期,跟另一些记录用细线连了起来,连成一张只有内行才看得懂的网。
那笔字,他认得,是苏暮烟的。
“伊达组在大阪收货、装箱、报关,走的全是合法路子。”苏暮烟压低声音,“货过海,不到拍卖行,先进日内瓦的仓库。在那儿换一层名头、换一套来历,再以捐赠、私人洽购的名义,流进欧洲的博物馆和私人藏室。替他们在日内瓦接货、洗白、再分流出去的,是一家基金会。”
张青山捏着纸的手指,紧了一紧。
他做过账,也对过账,爷爷留下的那本食账,教他的头一件事,就是看货怎么走、名怎么换。
他把那几页单据摊在膝头,就着摊头昏黄的灯,一行一行往下捋。
品名、重量、起运港、目的港、报关的名头,看着天衣无缝,可那几行钢笔的连线一勾,毛病就出来了:一票标着“茶具、木造、三百公斤”的货,从大阪出,到日内瓦,重量没变,再出仓时,名头换成了“私人收藏家旧藏艺术品”,接货的是一家文化机构;另一票“旧家具”,在仓里压了四十天,恰好压过一桩拍卖落槌的日子,转手就出现在另一份捐赠名录上。
“跟灶上褪水一个道理。”张青山指着那四十天的空档,声音冷下来,“一样东西,先拿水把血沫子、脏气味都泡出去,再下清水煮,端上桌,谁也看不出它原本是什么。这四十天,就是那一泡。泡掉的是东西的来路。”
“阿勒忒亚文化基金会。”他说出这个名字。
这回轮到苏暮烟的瞳孔收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道:“你连这个名字都摸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