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刀,连双像样的硬箸都没有。
只有漆器、青瓷、应季的一盏椀物,和烫得正好的一壶清酒。
伊达源造亲自执壶,给张青山面前的盏里斟了八分,又给叶知秋斟。
叶知秋没让,他也不恼,笑吟吟地自己斟满,举盏齐眉。
“先饮一盏,暖暖海路上的寒气。”
他说,“昨夜寺里的事,是底下人不懂事,惊了客人。老朽已经责罚过了。今夜这一盏,算老朽替他们赔个不是。”
张青山双手接了,却没急着饮,只把盏捧在掌心。
酒是好酒,入口前先闻得到一股干净的米香。
他做了半辈子灶上的活,鼻子认得真东西。
能在要杀你的人席上,还舍得拿这样干净的酒待客,这个人,比拍桌子拔刀的,难对付十倍。
“源造先生客气。”他尝了一口,放下盏,“昨夜的事,寺里自有寺里的规矩。我今天来,是看了帖子上‘故人之后’四个字。”
他说话的工夫,眼睛把这一席怀石扫了一遍。
椀物盖一掀,清汤里卧着一片白身鱼、一枚青头菌,汤面清得能照见碗底陶纹;向付的刺身厚薄匀净,萝卜丝、紫苏摆得疏朗,留白比菜还多。
没有一样金贵吓人的料,可样样踩在时令尖上,刀工、火工、器序,无一不工。
这是把功夫都藏在不起眼处的做法,跟这老人是一个路数。
张青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舍得用这样一桌真功夫待客的人,要起东西来,也一定舍得下更大的本钱。
“‘故人之后’四个字,老朽不是随便写的。”
源造搁下酒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令祖张鹤年先生,三十年前,到过这屋子。就坐你现在这个位子。”
张青山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一路推想爷爷来过奈良、开过佛腹,却没料到,爷爷连这张桌子、这个笑面老人都打过交道。
“老朽与令祖,”源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欣赏他极力压住的神色,“虽只一面,也算故人。那一夜,他也坐在你这个位子,喝着这一种酒。你说,这算不算故人之后?”
“张师傅是个痛快人。”源造笑得更慈和了,不慌不忙夹了一筷子椀物料,慢慢嚼着,“老朽这一辈子,做的是替东西找地方的营生。世上许多好东西,兵荒马乱,主人没了,屋子烧了,流落在外,见不得光。旁人看着是赃,老朽看着,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物件。老朽不过给它们寻个妥当藏身处,寻个懂爱惜的人接手,让它们安安稳稳再活个百千年。”
他抬眼看着张青山:“孤松先生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经手那些东土来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从不义兵火里捡回的一条命。”
这腔调,张青山听过。
陈伯年当年坐在敦煌的院子里,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说什么宝贝待在懂行的人手里,比烂在黄沙里强。
把一桩私吞,说成一桩慈悲,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的买卖,披一层温文的皮。
“东西是有家乡的。”张青山端着酒盏,不轻不重地接,“再妥帖的藏身处,也不是家。一尊中国的铜鼎,供在日本的库房里,护得再好,它也是离了土的。就好比一个人,客居在外,住得再舒服,临了,想的还是回自己那张灶。”
源造看着他,笑意没变,眼神深处却有一点极淡的东西冷了下去。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又斟了一回酒。
“张师傅有风骨,老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