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轻轻一转,“那咱们就说东西。老朽要的,不多。松本家那本旧日记,里头记着一页东西,是孤松先生晚年,连拍卖行的账上都没敢落的。几处藏东西的坐标,不止奈良那面琵琶。张师傅是个厨子,带着这些坐标,是累赘,也是祸。开个价,多少,老朽都出得起。日记留在老朽这里,那些东西,自有老朽这样的人替它们找地方。张师傅拿着钱,回东土,开多少家饭馆都使得。”
“日记是中国的账。”张青山把酒盏轻轻搁下,漆器碰着案面几乎没有声响,“账上的东西从哪儿来、该回哪儿去,不是拿来跟先生做买卖的。”
席上静了一瞬。
廊外添酒的仲居垂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手里的酒铫子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续上。
源造没有动怒,他甚至还笑了笑,转过头,像是这才头一回认真打量坐在张青山下首的李可。
李可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依礼坐在末席,背挺得笔直。
“这位,是李老板家的后生吧。”源造的语气,忽然亲热得像见着了世交的子侄,“关西这一带做物流的老李家。你祖父李茂春,三十多年前,跟老朽,可是有过一个码头的交情。当年有一船货,夜里出不了港,是老朽松的口、借的泊位,才没叫人连船带货扣在海上。这份人情,你祖父在世时,逢年过节,还总惦记着。”
李可端着酒盏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了起来,额角那条也在跳。
张青山看得清楚,这个在关西一张网里来去自如、昨夜调度人马眼都不眨的年轻人,此刻是真动了气。
原来进了料亭,李可到底不放心,在外头略布置了几句,便也跟了进来,依礼在末席坐下。
此刻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青山没有替他说话,只端着自己的盏,等。
过了很久,李可把那盏酒,慢慢举起来,对着源造,照规矩照了一照,仰脖,饮干。
他放下盏,声音压得很稳。
“上一辈的人情,是上一辈的。”他看着源造,一字一字,“我祖父欠没欠过这个码头,我回去,会一笔一笔查清楚。真欠了,到我这儿,按我的规矩还。但今晚这顿饭,我是陪我兄弟来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先生要跟他做的买卖,我李家,不沾;先生要动他,也得先问问我码头上那些车船,答不答应。”
“好一个按我的规矩还。”源造盯着他看了两息,笑出了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年轻人,一船见不得光的货被扣在海上一夜,天亮要牵出多少人、多少家。老朽当年松这个口,替你祖父压下去的,不是一桩货,是一场要烧到很多人身上的火。这份人情,不是一句查清楚,就抹得平的。”
“那就更要查清楚。”李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真是救人的火,我加倍还。要是这火本就是先生这样的人先点起来、再拿来卖人情的,这笔账,就得换个算法。”
叶知秋在席下,没伤的那只手已经悄悄搭上膝头。
张青山却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知道,李可这是当着源造的面,把自己从那张三代旧网里硬摘了出来,从此关西这条道上,李家与伊达家就是明面上的对头。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门路驳杂的年轻人,选边选得这样干脆,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源造静静听完,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淡了,却又一点一点重新堆起来,比先前更客气,也更远。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又给众人斟酒,倒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那壶酒又喝了两巡,源造绝口不再提日记、码头,只聊怀石时令、关西的鱼、各地老窑,句句风雅,滴水不漏。
可张青山握着酒盏,只觉得屋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脊背发凉。
老人越平静地谈这些美物,他越看得清:在源造眼里,琵琶也好,铜鼎也好,都跟桌上一只盏、一椀汤没有分别,不过是过手的货、网里的鱼。
这笑面底下压着的,比昨夜经阁里明晃晃的刀要沉得多。
席散,源造亲自送到料亭门口的石灯笼下。
他握着张青山的手,极亲昵地拍了拍。
“张师傅这手好刀、好汤,老朽是真心敬重。”老人弯着白眉,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可惜了。明日起,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