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了这东西三十年。”张青山看着窗外一片压得很低的海云，“我爷爷当年进过那间暗室，又空着手出来。这三十年里，谁在后面追，巴黎那条线是怎么断的，问别人，问不出来。他既然自己把帖子递到我手上，这些话，他肚子里一定有。我不上门，他一个字也不会漏；我上了门，他为了要东西，总得露几句。做买卖的人，想让你掏银子，总得先把货给你看一眼。”

他顿了顿，又道：“我爷爷那一辈，韩世昌把命撂在戈壁，沈敬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叶老爷子守着半块牌咽了气。三个人，三条命，没换来一句明白话。我如今追到了东海边，再往后就是巴黎。临跳这片海之前，我得先弄清楚，网是从哪儿撒下来的。源造这种人，不会把底细写在纸上，可他坐在自家主位上，对着一个他以为攥在手心里的人，总要端一端他三十年的道行。人一端架子，缝就出来了。我去，就是去看那道缝。”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叶知秋看着窗外掠过的港区吊机，半晌才开口：“我爷爷生前说过一句话，说这行里有两种人最难缠。一种是拿刀的，横在明处；一种是笑着请你吃饭的，刀藏在碗底。他说，关西这个姓伊达的，是后一种里，他这辈子唯一没敢正面去会的。”她把那顶旧呢帽往膝上按了按，“今天他既然请了，你进了那道门，眼睛别只顾着看他。看他斟酒的手，看他身后的隔扇，看添酒的下人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退出去。越是笑着的地方，退路越得自己找。”

李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重新转回去看路，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祖父那一辈，跟伊达家，有过码头上来往。”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具体什么来往，家里大人从来不肯说透。我只知道，一提关西这两个字，我爷爷的脸就不好看。今天这顿饭，他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张师傅，你别替我留面子。”

张青山看了他后脑一眼，没多问。

家家都有揭不开的锅，火没到，硬揭，夹生。

叶知秋把呢帽往膝上放了放，沉声道：“他门下那个头号打手，昨夜在经阁吃了亏，今天一定在。我这只手使不上全力，近身缠他，撑得住一时。真翻了脸，你别管我，往后门走。”

“都走。”张青山说，“我去听他说话，不是去跟他拼命。他要的是日记，是琵琶，不是我这条命。东西没到手之前，他不会在自家料亭里见血，脏了他三代人的干净门脸。这杯酒，再凶，也得等喝完了，才在门外头凶。”

车过一段临海的栈桥，风里那股咸腥猛地重了。

远处港区的吊机一座一座戳在天底下，货柜堆成城。

张青山看着那片地方，忽然想起爷爷搪瓷缸上那行“敦煌县饮食服务公司”，想起西北黄尘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一东一西，隔了海，隔了几十年，追的却是同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