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牌顺势一转,匣背的残片跟着铜鱼这道销,同步转了小半圈。
匣内机括连响三声,像有人在里头,依次拨开了三道闩。
匣盖,自己轻轻弹起一线。
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青山双手掀开匣盖。匣中没有金,没有玉,只静静躺着一卷东西。
一卷用绢帛层层包裹、以细绳束好的旧册。他把绢包捧出,解开。
是一册图录。
绢面手绘本,纸页黄脆,画的却极工整。
前头几页是这间寺的殿宇图样,一重重院落、一间间库房,标着宋式的营造名目。
翻到中段,图变了。
一处配殿的佛像背后,被朱笔单独圈出,旁边一行小楷:
不库之库,奉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一面,与东大寺正仓院藏者为孪生,世代不示人。
张青山的呼吸,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正仓院那一面五弦琵琶,是天下孤品,他在照片上看过无数回,凛家那本《琵琶藏宝录》的扉页,画的也是它。原来孤品不孤。
在奈良这座冷清山寺的佛肚子里,还供着它的孪生兄弟,一供就是百年,连庙产账册上都没有这一笔。
“随我来。”老僧站起身,拄起木杖。
他没带僧众,只引着张青山、知秋、凛和李可四人,提着那一盏灯,穿过夜里无人的回廊,进了一间配殿。殿中供着一尊高大的旧佛,金漆斑驳。
老僧绕到佛后,在莲台基座一处不起眼的莲花纹上按了三下。
莲台无声地移开,露出一扇仅容一人俯身进出的小门。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暗室,干燥、洁净,没有一丝潮气。老僧率先俯身进去,灯,随后也送了进去。
张青山弯着腰跟进去,直起身的那一刻,灯光照亮了暗室中央一座小小的木龛。
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龛中,横着一面琵琶。
紫檀为身,螺钿为饰,螺片拼出的骑驼弹弦的胡人、翻飞的禽鸟、缠枝的宝相花,在灯下幽幽地流转着七彩的光。
曲颈,五弦,梨形的腹,每一处都和孤松日记里那幅画、和他爷爷笔底反复描过的那面、和他在梦里猜过千百回的那面,分毫不差。
只是更旧,更静,也更近。
近得他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一片在日本干燥的佛腹里,静静躺了一百年的唐土螺钿。
他没有立刻去碰,先就着灯,一点一点地看。
做了半辈子细活,他看东西的习惯改不掉。
螺钿片薄如蝉翼,却嵌得极牢,边沿与紫檀面齐平,指甲刮过去没有一丝参差,是把贝壳裁好、再嵌进开好的槽里、上漆打磨了许多道才有的功夫。
五根弦早松了,弦轴却完好,曲颈与梨腹的交接处胶色温润。
他的目光顺着腹身往下走,走到腹背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停了停。那里有一道线,比别处的木纹略深、略直,绕腹一周,像是什么时候被人天衣无缝地合上过。
他把这道线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张青山站在龛前,久久没有动。
他追了大半本书、绕了大半个世界的东西,原来一直安静地卧在这里,不问世事,等人回家。
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侧。
她举着灯,灯光慢慢移到琵琶的腹身,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张师傅。”她说,“日记上那句口诀的最后两个字……”
她的指尖,停在螺钿琵琶那圆润的腹下。
“印在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