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4章 印在腹(1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印在腹。”

凛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暗室里几个人却都听清了。

张青山没有立刻伸手。

他把灯往木龛前又送近半寸,整个人俯下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层幽光流转的螺钿。

“看可以,先别碰。”老僧在身后开口,凛译过来,“这面琵琶在佛肚里供了百年,漆性老了,最是娇贵。贵客的手要是重一分,老衲没法替它喊疼。”

“老师父放心。”张青山的目光顺着腹身那道合缝慢慢走,“我这双手,平时最怕的就是糟蹋东西。”

他看得极慢。

那道线绕腹一周,藏在缠枝宝相花的螺钿片底下,不凑近、不顺着光,只当是木纹。

可在内行眼里,木头天然的纹理是活的、有走向的,这道线却太匀、太圆,是两只手照着墨线合出来的茬口。

“这是当年做琵琶的匠人,自己留的一道腹口。”张青山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古琴、琵琶这种东西,腹里有纳音、有音柱,年头久了要开腹检修,做琴的师傅都会留一道能再合上的口。这道口,被螺钿片巧妙地盖过去了。”

“能开吗?”叶知秋扶着暗室的石壁,肩上缠着布,仍挤了进来。

“能开。可硬撬不行。”张青山摇头,“紫檀和螺钿是用大漆、鱼鳔胶合的,百年下来,胶性已经脆得像冬天的糖。刀一硬,崩的不是胶,是漆,是那一片一片的贝壳。漆一崩,东西就毁了。”

他转向老僧,说了说自己要的几样物事。

老僧听完,眼里那点戒备松了,吩咐沙弥去库里取。

不多时,东西摆到龛前一盏灯下:一只盛着温水的铜钵,几块干净的软布,还有一套寺里历代修缮法器、漆器用的旧起子,薄厚不一,钢口磨得温润。

张青山净了手,挑了其中最薄的一柄,在指间试了试刃。

又取软布在温水里浸透,拧到将干未干,沿着那道合缝,一点一点地敷上去。

“做这个,得先跟它商量。”他像是说给众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冻硬的肉不能拿刀砍,得先回温;百年的老胶也一样,得让它先软过来,肯松口。”

湿布在合缝上换了三回。

他每揭一回,就用指背贴一贴木面,试那点温,生怕热过一分,惊了老漆。

这一手温胶的功夫,是灶上熬糖色、发干货熬出来的。

灶上的火大了,糖就焦,货就烂;火小了,胶不化,硬来还是伤本。

火候从来不是越高越好,是要刚刚好。

他想起爷爷开家里那只老木箱,箱上的铜活锈死了,老人从不用油硬泡,只拿温布一遍遍焐,焐到锈肯松口,再用木楔一点点顶。

那时候他不懂,嫌慢,爷爷只说,越是活得久的东西,越不能催它。

此刻他焐的是一面活了一千三百年的琵琶,更催不得。

等木性、胶性都润开了,他才拈起那柄薄起子,刃贴着螺钿片与紫檀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茬,平着送了进去。

暗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

他下刀的样子,不像在开一件国宝,倒像在灶上给一条整鱼起那层最薄的皮。

刃不往深处走,只顺着茬口的走向,平推,轻旋,遇着滞处就停,换成温布再焐,绝不较劲。

起子每走过一寸,那道沉睡着的合缝,就极轻微地吐出一丝气来。

“是活扣。”他额上沁出细汗,声气却稳,“跟外头经柜一个路数,设这机关的人,从头到尾考的都不是蛮力,是手稳不稳,心贪不贪。”

绕腹一周走完,他双手扶住被螺钿覆盖的那一块腹板,顺着木纹,轻轻往上一合、一提。

提那一下,他几乎屏住了全身的气。

腹板要是和内腔有任何一处还黏着,这一提就是裂,就是碎。

他的手指贴着螺钿,能感觉到那一层老漆极轻微地一颤,像一只沉睡百年的鸟,被人小心翼翼地托了起来。叶知秋在他身后死死攥着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凛举着灯,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