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鱼在槽口停了半息,张青山把它按了进去。
鱼身入槽,严丝合缝,连指腹都觉出那一下咬合的紧实。
他不敢停,顺着鱼形浅槽朝上一推,铜鱼贴着螺钿片一路上行,推到琵琶腹心,再转不进了。
他试着往左偏了半分,不动;往右半分,机括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墙动了。
那不是一整块墙在动,是螺钿琵琶周围一圈极细的缝,先从曲颈那里裂开,再一寸一寸爬过五根弦、爬过梨腹。
碎螺片在灯影里幽幽地闪,像一条活过来的鱼,正缓缓掀开身上的鳞。
窄道外头,厮杀声骤然近了。
“翻台基了!”凛守在夹层口,声音被石壁压得发闷,“知秋放翻两个,剩下的绕到前头去了。”
张青山手上没停。
他知道外头那条廊有多窄。
经阁前的廊子只容两人并肩,八极拳的功夫,越是窄地越占便宜,靠、顶、撞,一招一式都借得上墙的力。
叶知秋一个人堵在那样一条廊子当中,就是一道闩。
他闭了一下眼。眼睛在这黑夹层里帮不上忙,耳朵反倒成了眼睛。
廊下几双脚,他一个个分:重而碎的,是被撞退的;沉而黏着不走的,是叶知秋;还有两道脚步始终在外头游,不急着上,那是懂行的,在等前头的人把这道闩耗软。
他在灶上听了三十年锅,汤滚几滚、水差几分开,闭着眼也错不了。
这几条命的动静,在他耳朵里,和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差不多。
果然,下一瞬,外头传来一声闷雷似的撞响。
“贴山靠。”凛咬着牙,声音里却透出一点狠意,“又一个。这一下,骨头得断两根。”
跟着是杂乱的脚步,有人用日本话低喝,长刀出鞘的摩擦声刮过石壁。
张青山听得懂那种金属声里的急躁。
对方是拿长兵器的,进了这条廊,刀展不开,人多也使不上,只能一条命一条命往里填。
夹层口也不清净。
有人想绕过叶知秋,从旋开的右柜后壁钻进来,凛守在那道只容一人的口子上,怀剑出鞘,连脸都隐在灯影外。
张青山听见极短的两下金属擦响,跟着是一声吃痛的吸气,那人退了。
凛一个字没说,只有呼吸比方才重了。
她那一身书商的和服早顾不得体面,袖口蹭满了黑灰。
张青山的额角也在冒汗。
窄道里不通风,灯盏烧着,热气全憋在这方寸之间,他贴身的中衣从脊背上湿到了腰,双手却干得发烫。
他强迫自己把耳朵关上一半,眼睛只盯着那面正在裂开的墙。
螺钿缝里已经透出一丝黑,墙后头是另一个更窄的暗格。
他伸手抠住琵琶腹身那块松动的螺片,试了试,沉得很。
不能硬拽,硬拽就是撬锅,火一急,好好一道菜就毁了。
他把两只手都贴上去,像端一锅烧得滚烫的浓汤,顺着机括松劲的方向,缓而匀地往外带。
“里面的人听着。”
廊下忽然响起一个斯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压住了所有的打斗声。
是茶礼上那位贵客,他到底亲自到了。
“这面墙后头的东西,伊达组等了三十年。”
那声音不急不缓,“三十年前,我们家的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只差一步。你今天替我们把这一步走完了。东西取出来,人走,我不拦。”
张青山没应声。
他手上的劲分毫不乱,心里却记下了那个数。三十年。
三十年前,正是孤松那一辈人收中国文物收得最凶的年月。
那本日记的主人、伊达家的祖辈、还有眼前这个斯文声音的父辈,怕都是当年在关西一张网上结过的扣。
老王在神户背了七十年的骂名,他爷爷在敦煌的沙海里把一口缸磨出了“张”字,东西在多少双手底下转、在多少场火里过,绕了大半个世界,最后这一扣,却系在这座山寺的一面墙后。
墙外这群人等了三十年没敢开,墙里的机关是给厨子留的,不是给他们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