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响砸在台基上的时候,张青山的脚已经迈到了右柜跟前。
外头是皮肉撞骨头的钝声,紧接着一声压得极低的呼痛。
叶知秋没有喊,连步子都没乱。
张青山只听见她在廊下极短地喝了口气,跟着又是一下更沉的撞击,像一袋湿沙重重墩在木板上。
来人是被她一记贴山靠直接兜了回去。
“门守住了。”凛在黑暗里,气音发紧,“几个?”
“听脚步,四个上了台基。”张青山没回头,“知秋那头三个,窗户外还有李可。”
“你还有多少工夫?”
“她能给我多少,我用多少。”张青山把那枚缺角铜鱼攥进掌心,另一只手重新摸出火折子,“点灯。这点光,赌他们一时进不来。”
纸罩灯重新亮起一点昏黄,光只罩住右柜后壁这一块。
外头的绞杀隔着木门和一道廊,影影绰绰,反倒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张青山把心摁进肚子里。手艺人到了节骨眼上,最忌心浮,外头天塌下来,这一刀的深浅也不能错。
铜鱼在掌心。
鱼腹靠近鱼头那处铸着一个极小的凹点,是尺,也是准星。
他默念素绢上那句“鱼引眼”,指尖在右柜后壁上一寸一寸地找。
后壁是整块的香樟木,木纹竖直,漆面温润。
找了大半面,指尖忽然在一处顿住。
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小眼,若不是拿铜鱼的凹点去比,肉眼根本寻不见,早被年深日久的包浆填平了。
他把铜鱼的缺角对上去。
凹点扣住小眼,严丝合缝,整条鱼像一把天生的尺,平贴在木面上,鱼身一直延到右下方。
鱼尾停住的地方,正是“刀口向下三分”。
张青山抽出主厨刀,刀刃贴着鱼尾所指那一点,竖直向下,压进木面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手感和开左柜时一样,刀刃触到一处活销。他腕子往下一沉。
咔。
这一声比左柜那下大。
整块后壁没有弹开,而是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轴,向内缓缓旋开,像有人在墙那头推着。
一股陈年老木和樟脑的气味涌出来,后壁后头,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窄道,往里不知通到何处。
柜中柜。
“我进去。”张青山把灯递给凛,“你守在口上。无论听见什么,别叫人把这道口堵死。堵死了,我就在里头成了粽子。”
凛接过灯,怀剑已经出鞘半寸:“你快。”
张青山侧身挤进窄道。
石壁夹着两肩,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凛把灯举到洞口,光只能照进前头三四步。
他一步一步往里挪,脚下是整块石板,头顶很低,石壁上不时有水滴下来,凉飕飕地砸在脖颈里。
这经阁看着不大,肚子里却藏着这么一条肠子,也不知当年是多少匠人、花了多少工夫,在佛楼底下掏出来的。
窄道走了十几步,豁然一小块空地。
他先没急着往前,把灯举高,将这方寸之地照了一圈。
石壁是凿出来的,凿痕整整齐齐,一道压着一道,看得出当年下锤的人心里有谱。
地中央一方石台,台前石板被人踩出浅浅的凹,靠台前那两块最深。
张青山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凹,灰上还留着极旧的指印和膝印,早干成了石板颜色的一部分。
上一个站在这里想心思的人,也是这般跪过、摸过,最后空着手走的。
他站起身,弦又绷紧一分。
前人没过去,要么是不知道次序,要么是拿命试过、不敢再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