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还没撞响,张青山已经站在经阁的台基下。
山里夜气重,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露,踩上去凉透鞋底。
他怀里贴着那把磨了一夜的主厨刀,刀鞘用布缠了两层,贴着肋下,不发出一点声响。
凛掌灯,灯是寺里抄经用的纸罩灯,光压得很小,只够照亮脚下一步。
叶知秋守在台基那头的暗影里,背靠一根廊柱,短马尾束得利落,手里没有兵器,练八极拳的人,信自己的两条胳膊多过信铁器。
李可在窗棂外,老王在山门茶屋,四层眼睛,一层套一层。
经阁的木门,虚掩着。
门上那把黄铜锁挂在原处,锁梁却没有扣进环里,只松松搭着,像有人落锁时故意留了这一道。
阁里没点灯,正中的案上搁着一只小茶釜,釜里的水还温着,旁边压了一张素笺,笺上无字。
张青山在门前站了一息,朝阁里深深一礼。
他懂这是什么意思。人不见,茶不凉,门不锁。
那位老僧把话收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给,又什么都给了。
“半炷香。”凛在身后,声音轻得像气音,“卯时一到,库里的小沙弥要到经阁前头扫落叶。”
“够了。”张青山推门进去。
两尊经柜在昏里并立,高及房梁,木质沉黑,上头的铜件泛着幽光。
他不碰右柜,径直走到左柜前。
柜门正中挂着一把铜锁,比门上那把考究,锁身铸着莲花纹,锁孔狭长。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铁丝,探进去拨了两下,停住了。
锁孔是死的。
里头根本没有机簧,铁丝探到底,触到的是一块浇死的铜。
这把锁从铸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被打开。
它不是锁,是一句话:别在锁上费工夫。
问刀,不问锁。
张青山收回铁丝,退后半步,伸手贴上柜身。
老木匠做活,木头是有纹路、有脾气的。
整面柜板看着严丝合缝,可一处机关要开合,总得给木头留一条能走的缝。
他的指腹顺着侧板慢慢移动,从上到下,从外到里,像在灶上摸一条鱼的肌理,找骨节,找软处。
他闭着眼,指尖过一处,停一停,再过一处。
老柜子立在黑里,一动不动,像一头不肯开口的牲口。
张青山的手很轻,呼吸也压得很轻。他想起爷爷教他认案板,好案板用十年,哪里有活结、哪里受潮鼓过,手一摸就知道,因为活的木头和死的木头,回给指尖的那点劲儿不一样。
这整面侧板,九成九的地方是死的,沉,硬,按下去纹丝不动。
他要找的,是那一处按下去指腹会觉出一丝回劲的活处。
“左边第三根立枨往内半寸,木纹对不上。”他睁开眼,低声说,“别处的木纹都竖着走,这一小块,是横的。”
那是活销的销帽,被人用同料木片封了,年深日久,漆色一模一样,眼睛看不出来,只有手摸得出木头走向那一点拧。
他抽出主厨刀。
刀刃薄,贴着侧板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立缝,一点一点送进去。
厨刀解牛,讲究的不是硬撬,是顺着骨节之间的空隙走,刀刃只引路,不较劲。
他手上的力道轻得像在片一片萝卜,刀锋在木缝里走了寸许,腕子轻轻一旋,刀尖正正点在那处横纹上。
这一手劲,他在灶上练了半辈子。
整鱼脱骨,刀刃贴着鱼骨走,力大一分断骨,力小一分剔不净,全凭刃口那点若有若无的反馈。
此刻也是一样。
刀进木缝,他的腕子随着木头的咬合松松紧紧地调,行到销帽底下,刀尖一顿,像剔到了一处藏得最深的骨节。
嗒。
一声极轻的木响。
侧板靠近地面的位置,弹开一掌宽的一格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