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一声,没人想到整块板是活的。
凛把纸灯压近。
暗格里头,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函,函上没有上锁,函口用一道褪色丝绦系着,丝绦上积了薄灰,灰面完整,几十年没人动过。
张青山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看灰,再看丝绦的系法,确认是原样,才双手把木函捧出来,搁在地上,解开丝绦。
函里没有琵琶,没有印,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缺了一角的铜鱼。
鱼身铸着鳞片,纹路古拙,断口磨得温润,是早就缺了、被人摩挲了很多年的样子。
还有一卷对折的素绢。
展开,绢上一行墨字,笔意和孤松日记扉页上的字是一路的:
柜中柜,鱼引眼,刀口向下三分。
张青山盯着这十二个字,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层在左柜,开了,里头不是答案,是下一道题。
第二句口诀把方向摆明了:柜中柜,是另一尊柜里还套着柜;鱼引眼,这枚缺角铜鱼是量下一步的尺子;刀口向下三分,落刀的位置、深浅,都给定死了。
“去右柜。”他把铜鱼攥进掌心,站起身。
凛的灯往右柜那边偏了半寸,光刚扫过去,两人却同时顿住。
掌心里那枚铜鱼,缺的是头前一角。
他翻过鱼腹,靠近鱼头的位置铸着一个极小的凹点,像给缺掉的那一角留的记号。
张青山心里一动。
铜鱼不是钥匙,是尺,也是图。那一个凹点,对应的就是右柜上某个“眼”。量的时候,得让缺角和那个眼对上,分毫差不得。
“这柜子,懂灶上的理。”他低低说了一句。
“什么?”凛没听清。
“一层套一层,火候一步都不能乱。”张青山盯着右柜沉黑的柜身,“跟扣肉、发海参一个道理,哪一步先哪一步后,错一道,整锅就毁。设这个局的人,是拿厨子的心思在设。”
他把素绢凑到窗纸那点微光下又看了一遍。
墨色入绢,字是新绢上写的,绢却是旧的,边子磨得起了毛。
十二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连标点都省了。
鱼引眼,是要拿铜鱼的缺角去对柜上的某个点;刀口向下三分,落刀只能往下,深浅定死在三分。
这不是给聪明人看的谜,是给手上有准头的人留的路。
念书人背得出口诀,可那一刀压下去是深一分还是浅一分,书里没有,只有天天动刀的人知道。
“他们那些人,开这柜子只会找锁、找工匠、找炸药。”张青山把素绢折好,和铜鱼一并收进贴身的内袋,“所以这柜子在寺里立了几十年,来来去去多少双眼睛,谁也没往木头上摸一把。”
他把铜鱼收好,正要去右柜后壁量那个“眼”,台基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重响。
那不是风,也不是钟。
是皮肉撞在木头上的声音。
凛一口气提住,把灯吹灭。
阁里顿时沉进黎明前最深的黑,只剩窗纸透进来一线灰白。
张青山贴着柜壁站定,手按在刀柄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台基那头,叶知秋没有出声,只在廊柱间极快地换了个位置,整个人沉成了一堵墙。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客院方向,好几个人踩着带露的石板,压着步子,朝经阁过来,又快,又齐,比约定的卯时,早了整整一刻。
台基那头,叶知秋已经把外套的袖子一层层卷到小臂,脚下不丁不八,沉住了。窗棂外,李可的影子往暗处一贴。
阁里,凛无声地把黑下来的纸灯放到案底,手按上了腰间的怀剑。
第一层刚开,连右柜都还没碰,门外的人就不肯再等了。
他们提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