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8章 施主(1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张青山的手在井水里泡了一上午,指腹泡得发白发皱。

他就着木盆洗最后一筐萝卜,典座从廊下过来,站定了看他片刻,才开口。

今日申时,客院那位做东的施主在寺里还一场茶礼,答谢僧众。

主持的意思,请库里这位会做面的中国师傅也入席,灶上的人,照例要献一道茶点。

“茶礼?”张青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拭净。

“那位施主点的名。”典座压低了声,“说要谢寺里两日的斋饭,尤其谢那一碗素面。”

张青山应了。

他心里清楚,一碗素面,谢不到申时的茶礼上去。

人家登堂入室坐了上首,他这个送斋的厨子偏被点名入席,这盏茶,是冲着他来的。

回后院的窄廊上,他碰见凛。

凛换了一身素净的和服,扮作来寺里抄经的京都香客,手里还捧了一卷经。

两人擦肩,谁也没停。凛的声音压得只有他听得见:“茶礼我做通译。名册上我是京都书商,世代跟寺里打交道,这个身份不扎眼。”

“他的人懂中文。”张青山看着前头的路。

“懂中文,不代表听得懂所有话。”凛说,“茶礼上有些话,只该由通译的嘴过一遍。过一遍,就有半句话的工夫。”

张青山点了点头。

半句话的工夫,在这种地方,够做很多事。

申时前,他在库里做那道茶点。

寺里物料清淡,他不碰荤腥,取秋栗蒸熟,压成细泥,和了一点粳米粉,上笼蒸透,晾凉了切成小方。

最见功夫的是切。

栗泥糕软,一刀下去最容易塌边,他把刀在热水里过了一下,一刀一块,棱是棱,角是角,码在漆盘里,又用萝卜的青尾,在每一块边上点了极细的一丝翠色。

典座端着漆盘看了很久:“这是点心,还是工夫。”

“上席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的茶。”张青山净了手。

茶礼设在客院旁一间茶室。

纸门敞开,院里置了净手的石钵。

张青山到的时候,那位西装革履的贵客已坐在客位上,今日罩了件深灰和服外褂,越发斯文。

他两侧各坐一名随员,一个捧着茶入,一个垂手侍立。

主位上,是那位一直没露面的主持。

老僧很老了,眉毛雪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进去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见张青山进来,只抬了抬眼。

“这位,就是灶上那位中国师傅吧。”贵客先开口,说的是中文,字音很正,收尾上带一点异国语调,“前日那碗素面,我在廊下闻见了香。今日借花献佛,要亲口谢一谢。”

张青山按厨子的礼数行礼:“施主客气。一碗面,当不起谢。”

凛跪坐在稍后的位置,替两边通译。

两边的话她都听得懂,只是把每一句都在舌头上压一压,才放出去。

茶礼开始。

老僧亲自点茶,茶釜里的水烧得正好,茶筅在盏中起落,动作不快,没有一个多余的手势。

满室都是温水和新茶的气息。

茶礼有茶礼的规矩。

进茶室先观挂轴,再赏壁间茶花,后才入座。

贵客每一程序都走得中规中矩,膝行、鞠躬、转盏,挑不出一点错处。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张青山心里越沉。一个真来还愿的施主,不必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这样准,准得像在别处练过许多遍。

他垂着眼,目光只在那两个随员手上过了一下。

捧茶入那人,虎口到食指有一层厚茧,茧的位置不是常年捧盏磨出来的,倒像日日攥着什么带柄的东西;垂手侍立的另一个,跪坐时左脚总是先虚着半分,方便随时起身。

张青山把栗泥糕奉上去,老僧拈了一块,看了看那一线翠色,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没有说话,只把盘子往贵客面前让了让。

贵客也取了一块,入口,眉峰动了一下。

“好刀工。”他说,“切得这样齐整的棱角,寻常厨子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