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的手在井水里泡了一上午,指腹泡得发白发皱。
他就着木盆洗最后一筐萝卜,典座从廊下过来,站定了看他片刻,才开口。
今日申时,客院那位做东的施主在寺里还一场茶礼,答谢僧众。
主持的意思,请库里这位会做面的中国师傅也入席,灶上的人,照例要献一道茶点。
“茶礼?”张青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拭净。
“那位施主点的名。”典座压低了声,“说要谢寺里两日的斋饭,尤其谢那一碗素面。”
张青山应了。
他心里清楚,一碗素面,谢不到申时的茶礼上去。
人家登堂入室坐了上首,他这个送斋的厨子偏被点名入席,这盏茶,是冲着他来的。
回后院的窄廊上,他碰见凛。
凛换了一身素净的和服,扮作来寺里抄经的京都香客,手里还捧了一卷经。
两人擦肩,谁也没停。凛的声音压得只有他听得见:“茶礼我做通译。名册上我是京都书商,世代跟寺里打交道,这个身份不扎眼。”
“他的人懂中文。”张青山看着前头的路。
“懂中文,不代表听得懂所有话。”凛说,“茶礼上有些话,只该由通译的嘴过一遍。过一遍,就有半句话的工夫。”
张青山点了点头。
半句话的工夫,在这种地方,够做很多事。
申时前,他在库里做那道茶点。
寺里物料清淡,他不碰荤腥,取秋栗蒸熟,压成细泥,和了一点粳米粉,上笼蒸透,晾凉了切成小方。
最见功夫的是切。
栗泥糕软,一刀下去最容易塌边,他把刀在热水里过了一下,一刀一块,棱是棱,角是角,码在漆盘里,又用萝卜的青尾,在每一块边上点了极细的一丝翠色。
典座端着漆盘看了很久:“这是点心,还是工夫。”
“上席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的茶。”张青山净了手。
茶礼设在客院旁一间茶室。
纸门敞开,院里置了净手的石钵。
张青山到的时候,那位西装革履的贵客已坐在客位上,今日罩了件深灰和服外褂,越发斯文。
他两侧各坐一名随员,一个捧着茶入,一个垂手侍立。
主位上,是那位一直没露面的主持。
老僧很老了,眉毛雪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进去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见张青山进来,只抬了抬眼。
“这位,就是灶上那位中国师傅吧。”贵客先开口,说的是中文,字音很正,收尾上带一点异国语调,“前日那碗素面,我在廊下闻见了香。今日借花献佛,要亲口谢一谢。”
张青山按厨子的礼数行礼:“施主客气。一碗面,当不起谢。”
凛跪坐在稍后的位置,替两边通译。
两边的话她都听得懂,只是把每一句都在舌头上压一压,才放出去。
茶礼开始。
老僧亲自点茶,茶釜里的水烧得正好,茶筅在盏中起落,动作不快,没有一个多余的手势。
满室都是温水和新茶的气息。
茶礼有茶礼的规矩。
进茶室先观挂轴,再赏壁间茶花,后才入座。
贵客每一程序都走得中规中矩,膝行、鞠躬、转盏,挑不出一点错处。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张青山心里越沉。一个真来还愿的施主,不必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这样准,准得像在别处练过许多遍。
他垂着眼,目光只在那两个随员手上过了一下。
捧茶入那人,虎口到食指有一层厚茧,茧的位置不是常年捧盏磨出来的,倒像日日攥着什么带柄的东西;垂手侍立的另一个,跪坐时左脚总是先虚着半分,方便随时起身。
张青山把栗泥糕奉上去,老僧拈了一块,看了看那一线翠色,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没有说话,只把盘子往贵客面前让了让。
贵客也取了一块,入口,眉峰动了一下。
“好刀工。”他说,“切得这样齐整的棱角,寻常厨子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