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面包停在山门底下,人却不在车上。
李可绕着参道前后看了一圈,回来低声说,车里没人,发动机是凉的,至少停了半个时辰。
那三个人比他们早到,已经先进寺了。山门敞开着,晨雾还没散尽,往里看,一条石板路湿漉漉地通向深处,两侧是合抱的杉树。
“他们从正门进的。”李可说,“摆明了不怕我们知道。”
“他们是贵客。”张青山看着那扇门,“我们是烧香的。各走各的道。”
他让老王留在山门外一家熟面孔的茶屋歇脚。
老王年轻时跑这条线,茶屋的老主人跟他有旧。
老人不肯,要一起进去,张青山按住他。
“您进去,他们一眼就知道我们摸到哪一层了。”他说,“您在这儿,反倒能替我们看着,还有没有人再上山。”
老王这才应了,把怀里那个油布包,又往深处掖了掖。
四个人装作两拨不相识的香客。
张青山和李可一拨,叶知秋陪着凛走在十几步外,前后脚进了山门。
这寺香火不旺。
奈良名寺多,游人都往东边那些大庙去,这座山麓的古寺藏在杉树深处,偏,静,连卖御守的小铺子都没开。
张青山反倒喜欢这份静。
一座不用靠香客养活的寺,往往守得住一些更老的东西。
参道尽头是本堂,再往后,绕过一道竹篱笆,是一片偏院。
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手绘地图的折痕,极轻地点了下头。
偏院深处,一座高床式的木造库房,鹤立在青石台基上。
木墙老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泛着幽暗的光。
透过窗格,隐约看得见里头并立着两尊巨大的经柜,一左一右,柜门顶天立地。
双柜。
张青山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随着零星几个香客,继续往前,进了本堂。
他在蒲团上跪下,随喜了香火钱,合十,拜了拜。
起身时,他的目光已经把整座寺的格局,过了一遍。
出来后,他没有再去偏院,而是循着一缕烟火气,找到了寺里的厨房。
大寺的厨房叫库里。
这间库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典座和尚,正带着两个小沙弥备早斋。
大铁锅里水将开未开,案板上摆着白菜、萝卜、菌菇、豆腐,还有一小盆刚揉好的面。
典座手脚不慢,眼角却带着疲色,香客虽少,寺里挂单的客人却似乎不少。
张青山在门口立了片刻,等典座抬头,才双手合十,用这几天学熟了的日语,慢慢说明来意:自己是个厨子,路过贵寺,愿意义务帮一天灶,换一顿早斋,不添麻烦。
典座打量他。一个中国香客,说着生硬的客气话,要进寺里的灶房,这请求本就唐突。
老人正想婉拒,张青山的目光落到了那盆面上。
“面和硬了。”他脱口说了半句,又赶紧收住,歉意地低头,“水少了一成,这样的面,下锅坨,嚼着也死。要是还没醒透,添一勺水,揉回去,还来得及。”
典座的手,停住了。
他是做了几十年素斋的人,这盆面和得急不急、水对不对,他心里有数。
这个陌生香客只看了一眼,就说出了毛病,还说得分毫不差。
两个小沙弥更是瞪大了眼。
典座沉默了几息,往旁边让了半步。
张青山净了手,系上围裙,重新站到了案板前。
他没有大动,只按自己说的,添了适量的水,把那团硬面重新揉开、折回、再揉开,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落得极稳,面团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样听话。
醒面的工夫,他又接过小沙弥手里的萝卜。
刀起,刀落。
一根萝卜,在他刀下被片成极薄的连片,摊开来,薄得能透见案板的纹路,却不断不碎;紧接着刀花一转,连片化作粗细匀净的丝,根根分明,码在木盆里,像一捧白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