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软,刀得热,手得稳,没别的。”张青山说。
“师傅过谦。”贵客放下茶盏,像闲话家常,“我这个人没别的嗜好,就爱收些旧铜器。前些年收过一件西夏的东西,一方印,铜锈底下压着饕餮纹。那种纹饰才叫讲究,千年之前的人,一刀一刀錾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青山脸上,“我听说,关西近来有几位中国来的同行,也在找一件西夏铜器。师傅走的地方多,可曾见过?”
来了。
张青山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他替面前的空盏摆正了半寸,才开口:“铜器我认不得。我这双手,只认得锅。”
“锅?”
“灶上的老锅,锅沿上也铸饕餮。”张青山说,“我爷爷讲,饕餮铸在锅上,是教人戒贪。锅里有多少吃多少,多一口都别贪。至于是不是西夏的,我一个烧火的,看不出。”
满室静了一瞬。
贵客看着他,笑了:“说得好。那师傅这一手刀,当真只用来切菜?”
“解牛,剖鱼,片萝卜,都是一把刀。”张青山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厨子的刀,不护别的,就护灶上一张嘴。东西新不新鲜,有没有毒,进锅之前,都得过这把刀。”
话说得平和,骨子里却硬。
贵客端起茶盏,遮住眼底那一点东西,再放下时,又是一脸温和:“护嘴的刀,也是刀。”
老僧自始至终没插话。
他重新点了一盏浓茶,先奉佛,再奉客,手腕极稳。
点到张青山那一盏时,他多停了一息,茶汤的沫饽在盏面堆成细细一层白,像新积的雪。
张青山双手接盏,按照凛先前在廊下教过的,转盏两次,三口饮尽,把盏口转向内侧,搁回。
老僧看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里是什么,张青山一时读不透,只觉这位老和尚把满室的刀光剑影都看在眼里,却一杯一杯,只管点他的茶。
茶礼继续。
贵客侧过身,用极轻极快的日语,向捧茶入的随员吩咐了一句添炭。
那随员起身去了。
张青山没听懂那句话,却看见凛的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收了一下。
贵客重新点一盏浓茶,奉给老僧。奉茶时他手腕翻转,袱纱在盏边压了三下,又吐出一个词。
这一回,连老僧都抬了抬眼。
之后的茶礼再无波澜。
双方谈茶,谈水,谈奈良入秋的杉香,谁也没再提一个字的铜器。
茶礼散,众人依次告退。
张青山起身时,老僧忽然开口,留他一个人替席上收那只茶釜。
人都退净,茶室里只剩一老一少,和炉上将熄未熄的炭火。
老僧背对着他,慢慢擦拭一只茶盏,擦了很久,才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中文,字音生涩,却咬得很清楚。
“会用刀的人,才配开柜。”
张青山垂手立着,没有出声。
“明日卯时。”老僧把茶盏搁回架上,再没有看他。
张青山深深一礼,退出茶室。
纸门在身后合上,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才觉出后背的中衣已经汗透,贴着脊骨,秋风吹过来,一片凉。
凛在抄经的廊庑下等他,两人并肩往库里走,谁也不看谁。
“他添炭那句,还有那三下袱纱,不是茶道正语。”
凛的声音压到了极低,“是大阪船场旧家的切口。三献问的是货有几层,压角问的是东西入没入库。他当着主持的面,用收东西的黑话问自己人,柜里的东西,到底有几重。”
“他连东西在不在柜里都还没定。”张青山说。
“所以他今夜不会动。”凛说,“他要等。”
张青山抬头,望了一眼偏院经阁的方向。
杉树的影子压在两扇木门上,暮色已经沉下来。
对方在等卯时。
可主持把卯时,单独说给了他一个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