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经匣,并排在一座石台之上,都有半人高,木质黝黑,每尊匣盖上都嵌着一枚铜铸的纹样。
张青山举灯凑近。
头一尊,铸的是一簇腾起的火苗;第二尊,是一锅翻滚的水纹;第三尊,是一口严严实实闭着盖的锅。
石台顶上,黑沉沉悬着一大方东西。
他抬头,灯影里看清那是一块整石板,四角用粗麻绳吊在房梁的机关上,绳头一直延到三尊经匣底下。
他心里一凛。
三尊匣子是旋钮,次序一错,绳子一松,头顶这块石头就砸下来,把这一小块空地连同他一道封死在里头。
他屏住气,伸手试了试头一尊匣子,匣子能转,底下连着机括,沉得很。
转,还是不转,先转哪一尊,全在他一念之间。
火、沸水、闭盖。
寻常人见了,多半先去转那尊火苗最旺的,觉着机关总得从最威风的那一处开。
张青山盯着三枚铜纹,脑子里翻的却是灶上的事。
发海参。
干海参硬得像块炭,发它最见功夫。
凉水先泡,再上火,水将沸未沸那一刻,最考人。
火大了,锅里咕嘟咕嘟滚开,海参皮立时就化,一锅好料化成黏糊糊的汤;火太小,外头软了里头还硬着芯。
会做的厨子,水一翻花立刻离火,绝不多煮半刻,紧跟着盖严锅盖,就靠锅里那口不肯散的热气,慢慢焖,慢慢发,焖足两个时辰,里外才能一样地透,软而不糟,弹而不硬。
顺序是死的:催开,离火,焖透。火、沸、盖,看着火最猛,其实火是伺候水的,水沸就得收手,真正成事的,是最后那口闷着的热气。
他想起自己头一回独立发海参,那年十六,守着灶眼看锅。
水刚冒鱼眼泡,他贪那一下滚开的劲,晚离了片刻火,等掀盖,一锅海参化了半锅皮。
爷爷没骂他,只拿勺底敲了敲锅沿:“厨子这行,最难的不是敢上火,是敢撤火。多少好东西,不是死在火小上,是死在舍不得那一把火上。”
这句话他记了半辈子。
此刻头顶一块千斤石,三尊匣,考的也正是这一桩,敢不敢在火最旺的那一刻,把手收回来。
他把手按在火苗纹那尊匣上,向右转了半圈。
头顶机括咯地一响,粗麻绳绷直了一寸,石板纹丝没动。对了。
不等那声响落定,他转到沸水纹那尊,也是半圈,紧接着反手扣上闭盖纹那尊,用力转到底。
三尊匣子转的是发海参的次序:先大火催开,水沸即止,再闭盖焖死。
头顶的绳索依次松了又紧,机括咔咔连响三声,那块悬着的石板没有落,反倒缓缓升了上去,缩进梁间。
石台往后移开半尺,露出后头一面墙。
张青山提着灯走过去,灯光照亮墙面的一瞬,他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面螺钿镶嵌的雕花小壁。
七彩螺片在昏光里拼出一柄五弦琵琶,曲颈、梨腹、五根弦,纤毫毕现,和孤松那本《琵琶藏宝录》扉页上的图,一模一样。
五弦琵琶如今连日本正仓院里也只供着残件,寻常匠人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设这面墙的人,是照着真东西,一片一片把它在墙上复刻了一遍。
螺片边缘磨得极薄,灯光一转,就淌出青的、紫的、金的光,像活物身上一层一层的鳞。
琵琶的腹身位置,螺片围成一处鱼形的浅槽,大小形状,正合他手里那枚缺角铜鱼。
槽边还阴刻着一圈极细的回纹,顺着梨腹绕了一周,若不凑近,只当是螺片自己的光晕。
张青山伸手,指腹在那圈回纹上极轻地走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装饰,是封条似的记号,墙一旦开过,回纹的茬口就对不齐,后头的人一摸便知东西动过。
东西就在这面墙后头。
他把铜鱼举到槽口,正要按下去,窄道外头骤然传来一声脆响,那是铁器磕在石壁上的声音,跟着是叶知秋一声没忍住的闷哼。
来人,到底还是打到经阁门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