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那碗面,花了两天。
海外账号只撂下一句“吃面的老人”,京都这么大,面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两天,张青山吃得极细。
每一家,他都先看汤的颜色,再喝一口,在嘴里停一停,才咽。豚骨的,汤白,厚,骨油熬化在里头,鲜是鲜,多喝两口就腻;酱油的,咸香压在前头;味噌的,豆味重。
他一样一样尝,一样一样摇头。
李可跟在后头,到第二日,舌头都木了,笑说再吃下去,他往后见着面就要躲。
“你就没想过,”李可问,“那人一句话,也许是耍咱们?”
“不像。”张青山放下一家的汤,“他每回给话,都没把咱往错处引。再说,吃面的老人,这五个字,不像随便说的。一个上了年纪、还守着一口灶的人,才能叫‘老人’。他让咱找的,不是店,是人。”
第二天傍晚,两人走到一条很旧的商业街。
这街比先前去的地方都冷清,铺子的招牌旧了,许多拉下了卷门。
街尾的一间,门口挂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子上一个“面”字,墨都淡了。
张青山在帘子前,站住了。
店里只摆着七八张旧桌子,灯是旧灯,光昏黄。
灶台是开放式的,后头站着个老人,看着得有九十岁,背不驼,一只手扶锅沿,一只手拿长筷,稳稳的。
他下面的动作不快,却不乱,面条下水,他抬腕看了看火候,长筷在锅里轻轻一拨,那份稳,是站了一辈子灶的人才有的。
两人坐下。
老人不多话,下了两碗面,端上来。
清汤,白面,几片薄薄的肉,上头撒一点芫荽,看着再家常不过。
张青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他闭上眼,停了两息,把筷子,轻轻搁在了碗上。
“怎么了?”李可低声问。
“不是豚骨。”张青山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极清楚,“这汤底,是羊。西北的滩羊。料里有黄芪,有枸杞,压腥提鲜,用量极轻。这羊,是吃盐碱地里的草、喝盐碱水长大的,肉不膻,汤是甜的。熬汤的人,把骨头上的油撇得干净,只留这一口清。”
他又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薄,炖得透,入口即化,一丝腥膻都没有,反倒有股回甘。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盐碱地里的羊,吃的草带着咸味,喝的水也带着咸味,肉自己就会调味,这是别处的羊养不出来的。
爷爷生前炖羊肉,盐都下得轻,常说一句话。
好羊不费料。
“肉也对。”他低声说,“薄片下锅一氽就熟,可这汤,是拿整架的羊骨,慢火熬出来的,没个大半天,出不来这个色。熬汤的人,懂羊。”
他顿了顿。
“这不是日本的拉面汤底。”他说,“这是我老家的羊,我老家的做法。一个日本人,在京都的下町,守着这么一锅西北滩羊汤,一守就是许多年。李可,你说,他图什么。”
李可答不上来,只看着灶台后头的老人。
“什么都不图。”张青山自己接了,“他守的不是生意。这锅汤,是他的根。”
灶台后头,老人手里的长筷,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越过腾腾的热气,直直地,定在了张青山脸上。
那一眼,看了很久,像要从这个陌生的、年轻的中国客人脸上,找出一个隔了许多年的影子。
做了七十年面,老王头一回,听见有人喝一口汤,就把这锅底,说了个通透。
他这锅汤,从年轻守到老。
年轻的时候,这锅汤是什么都不必说的。
灶上坐着锅,下了面,端给该端的人,对方喝一口,抬眼,他点个头,话就接上了。
后来,那些该来的人,一个一个,都不来了。
有的死在战乱里,有的回不去,有的,连名字都不敢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