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手绘的古寺图，在书铺的矮桌上，摊了整整一夜。

凛找出自家收的几册奈良古寺图谱，和图上的院落一笔一笔对。

飞檐的起法，经阁的开间，连院子里那座石灯笼的位置，都对上了。

到天快亮，她指着图谱上一个寺名。

“是这儿。”她说，“奈良东郊，一座香火不旺的古寺。明治以后败过一回，经阁是后来照旧样子重修的。”

李可把那张图翻了过来。

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比正面淡，写得也小，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凛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念。

“经阁双柜。”她说，“先左后右。问刀，不问锁。”

屋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跟前头那句，接上了。”张青山盯着那行字，慢慢说，“日记上写，寺有双柜，柜问刀。这背面又写，先左后右，问刀不问锁。画这图的人，怕后头来的人走错，把柜子的次序、开柜子的法子，都给标出来了。”

“两个柜子，先开左边，再开右边。”李可皱眉，“开柜不用锁，用刀。可一把刀，怎么‘问’柜子？”

“到了跟前才知道。”张青山说，“这跟我灶上一样。菜单写得再细，火候不到跟前，谁也说不准。眼下能确定的，是第一步通了。书，找到了。第二步，是去奈良，找到这一对柜子。”

他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先左后右”四个字上停住。

“两个柜子，还分先后。”他说，“这里头有讲究。并排摆着的东西，看着一样，在动手的人眼里，分量不同。左边那个，是开门的，开了它，右边那个，才有得开。直接去动右边的，要么空的，要么，就是坏的。写这话的人，把次序压成四个字，是怕后人心急，一上来，就动错了柜子。”

“就像你做菜，”李可接道，“该先下的料后下，整锅都毁。”

“一个道理。”张青山点头，“越是藏得深的东西，越是一步都错不得。咱不急。到了寺里，先看，先认，把两个柜子、阁里的路数都看明白了，再按这四个字，一步一步来。”

凛把图小心收好，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

“我同去。”她说。

张青山看她。

“这书是我家的债。”凛把那枚铜钉握进手心，“我祖父守了一辈子，没走到奈良这一步。如今柜子在前头，这条路，我得自己走一程。你们谁也别替我。”

张青山没有拦，点了头。

李可去备车和后路。

他在京都念过书，知道这种事的轻重，托了两个信得过的老同学，在奈良接应，又把古寺周边的路、能停车的地方、最近的车站，都打听清楚，写在一张纸上，自己记熟，看完就烧了。

他做事一向笑面，这两日却收得很紧，连玩笑都不开了。

他还特意叮嘱那两个老同学，只问寺里的路、经阁开不开，半句话别提日记、琵琶，也别在寺门口久留。

真要被人盯上，旁人分不出他们是游客还是同路，多一张生脸，就多一分险。

张青山听了，点头。

这就是李可的用处，一张笑脸底下，路数比谁都细。

凛那边也没闲着。

她把书铺这几日的生意，托付给隔壁一位相熟的老店主，只说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

门照旧锁好，非卖品那张纸，仍贴在玻璃上。

她什么都没多带，只把日记、那张图、两枚铜钉，一一贴身收好。

动身定在第二天一早。

那天夜里，张青山没让大家空着肚子上路。

公寓里有间小厨房，灶是旧灶，锅是好锅，他去町内的小店买了面粉、青菜、一块羊肉，和面，擀面，切了薄薄的面片，羊肉先下锅煸炒出香，添汤，煮开，下面，临起锅撒一把葱花和芫荽。

三碗热汤面，端到桌上。

“吃。”张青山把筷子递给凛，又递给李可，“赶长路，肚里得有热东西垫着。”

凛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

她这些年一个人守铺子，夜里不是面包就是便利店的便当，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一口现做的、烫嘴的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