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照旧熬汤，照旧开店，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街坊只当他是个汤头特别鲜的老拉面师傅。

这许多年，进店吃面的人，赞汤鲜的有，问怎么做的也有，可没有一个人，尝得出这不是猪骨，是羊，更没有一个人，尝得出这羊，来自他再也回不去的西北。

他也从不解释。解释了，旁人也不懂，反倒要问，一个日本人，怎么会做西北的羊汤。

他把一整段来路，熬进汤里，熬了七十年，本以为，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直到今天，帘子一掀，进来这么个年轻的中国厨子，一口汤，就把他藏了七十年的底，说了出来。

老王扶着锅沿，觉得手里这只锅，忽然比这些年的哪一天，都沉。

张青山看着老人的神色，心里那点猜测，又定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

“老丈。”他开口，“我是厨子。这汤里的东西，我舌头认得。”

老人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扶着锅沿的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外头的街，渐渐暗下来，只有这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一老一少，和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面。

老王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店门口，伸手，把那块旧布帘，往边上撩开，又将门口挂着的一块小木牌，翻了过来。

木牌上，是“今日休”三个字。

帘子放下，门也关了。

他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回张青山跟前，重新打量他，从眉眼，到下巴。灶上的火还烧着，汤还在锅里，轻轻地响。

“你这口汤，”老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抖，是一口带着老京都口音、却又分明掺着别处方音的中国话，“喝得这样准……”

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七十年的一句话，到了嘴边，反倒问得极轻。

“张……鹤年。”他盯着张青山的眼睛，“是你什么人？”

张青山的心，重重一跳。

他放下碗，站起身，扶了老人一把，答得很慢。

“是我爷爷。”

屋里静了。灶上的汤，咕嘟翻了一个泡。老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他扶着桌子，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站了一辈子的人，这一刻，像是忽然站不住了。

他抬手指了指张青山手里的碗，又指了指自己，嘴唇动了动。

“再……再喝一口。”他说，“趁热。”

张青山没有追问。他懂这种时候，老人要的不是一肚子问题，是一点时间。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净。汤还是那个汤，清，甜，羊是西北的羊，火候是老灶的火候。

他喝着，老王在对面看着，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像在看另一个人。

“像。”老人喃喃，“端碗的样子，喝汤不换气的样子，都像。”

张青山把空碗放下，蹲下身，和老人平视。

“爷爷从前，”他轻声说，“也常喝这个？”

老王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在张青山肩上，按了按，那只手抖着，按得却很沉。

他站了七十年的灶台，守了七十年的一锅羊汤，在这一刻，总算是，等来了那个该等的人。

他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下去的头。

灶台的火，还温温地烧着。

这一夜的京都下町，一间关了门的旧面馆里，七十年的旧事，才刚刚，要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