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后厨在哪。”他说,“我去。”
李可愣了一下,忙跟妈妈桑译了。
妈妈桑将信将疑,看着这个跟进来的中国客人,到底是没法子,领着他往后厨去。
后厨里,一条鲜鲷收拾好了搁着,刀是好刀,案是好案,只是板前捂着手,一脸慌。
张青山净了手,拿起那把柳刃刀,先没切,掂了掂刀,看了看鱼。
他这种厨子,二十年的灶,一把刀在手里,跟长在身上一样。
他下刀极稳,刀贴着鱼身的纹理走,一片,一片,薄厚匀净,透光,码在盘里,像一片一片叠着的浅红花瓣。
收尾那几刀,是他自己的路数,刀口收得利落,盘边上,又拿萝卜刻了一小朵花压着。
满屋的人都看住了。那受伤的板前师傅盯着他的刀路,半晌,深深低下头。
他切鱼的时候,后厨里几个帮忙的,都停了手里的活看。
这种刀工没什么花哨,就是稳,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稳。
京都人吃生鱼片最刁,刀走得对不对,鱼上来,舌头先知道。
刀口若伤了肌理,鱼肉泄了汁水,看着再好看,入口也是死的。
张青山下刀,贴着纹理,一片鱼离骨,汁水还锁在肉里,这是他二十年灶上磨出来的本事,换到异国的案板上,道理一字不差。
片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让李可去问了一句这桌客人的来头。
回来李可压声说,是大阪做建筑的,今晚在只园请两位东京来的客人,半个月前就订下了,怠慢不得。
张青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手上的刀没停。
人请他进了后厨,递了刀给他,他就得把这条鱼,对得起。
那一桌的刺身送上去,不多时,里头话传出来,说今晚这道鲷鱼,刀工好,问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妈妈桑回了后厨,看张青山的眼神,已经全然两样。
“京都的刀,”她轻声说,“今晚算是见着真章了。”
临走,妈妈桑又留了一句,说往后只园这条街,张师傅若还想露手艺,只管来,后厨的门给他开着。
李可译完,张青山道了谢。
他心里清楚,在京都这种地方,一个外国人能让老茶屋说出这句话,今晚这条鱼,比递多少张名片都管用。
往后要在这座城里打听事,这就是一处能落脚的门。
出门前,他想起茶屋里那位妈妈桑说的“借”字,又多问了一句:被伊达组“借”过东西的人家,后来都怎样了。
李可译过去,妈妈桑沉默片刻,只说了两句。
东西“借”走,过些日子,有的原样还回来,有的再还回来时,已经换了里子,也有的,再没还。
更要紧的是,凡是被“借”过东西的人家,往后都欠了源造先生一份“情”,这份情,比东西贵。
张青山听完,没说话。
他明白了,伊达组扫的从来不只是旧物,是一张一张人情的网。
夜深,两人辞出茶屋。
巷子里灯笼红,李可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公寓,才闷闷开口。
“青山,”他说,“我家那些旧账,也许真要在这儿翻出来。真翻出来,你别替我挡。”
“先翻出来再说。”张青山答。
两人拐进住的那条小巷,远远地,张青山顿住了脚步。
公寓门口的红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什么,正等在那里。
深灰的和服,挽着的头发,是书铺那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