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噎了一下,挠头。
“她要信我们,自会来找。”张青山说,“她要不信,册子在她手里,咱就算看一眼,也带不走一个字。强拧的瓜不甜,这个理,灶上灶下都一样。”
两人沿寺町通往回走。
路过方才那两个黑西装拐出去的巷口,张青山放慢脚步,往里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窄,尽头连着一条能停车的小路,这会儿空空的,只有墙边停着两辆旧自行车。
“那两个人,”他低声问,“什么路数,你看得出来么?”
李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收了笑。
他在巷口站了几秒,盯着那空处,像在心里对什么东西。
“看着像做正经生意的。”他说,“可那做派,那走路的步子,还有掀帘子时腰那一下,不是生意人。是社团里的人,而且地位不低,身边那一个,是跟班。”
“社团?”
“日本叫暴力团。”李可的声音压得更低,“关西这一带,最大的几家,都做正经行当的壳,不动产,艺伎茶屋,建筑业,壳底下什么都过。专收旧书旧卷、肯出大价钱的……我心里有个名字,还不敢定。得找人问一声。”
张青山看着巷子深处,半晌,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两人掀帘子时扫过来的那一眼,快,冷,像刀子在人身上比了一下又收回。
他和他们,隔着这半日的工夫,看上了同一本书。
“回去等。”他说,“她要是个明白人,今晚就会翻那本册子的扉页。”
回程路上,两人没坐车,顺着鸭川走了一段。
河水浅,清亮,看得见水底的石头,岸边有人牵着狗慢慢遛,有学生模样的坐在河边看书。
这样平常的傍晚,很难让人想到方才那间书铺里压着的东西。
张青山边走,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那张琵琶图,画在扉页上,螺钿的五弦,一笔一笔,细得不像随手画的。
画的人,要么是照着真东西看了许多年,要么,那琵琶就在他眼前,他照着画。
爷爷那页纸上“京都,琵琶”四个字,跟这张图,中间隔着多少年,多少路,可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
“你说,”他忽然开口,“一把琵琶,里头能藏什么?”
李可没听明白:“藏什么?琵琶就是琵琶。”
“我爷爷为它留了话。”张青山说,“伊达组为它扫了半座京都。一本书的扉页上,把它画在头一页。这么多人盯着一把琵琶,盯的就不是琵琶本身了。琵琶是个壳,壳里头,才是东西。”
李可看着他,半晌,笑不出来了。“照你这么说,”他说,“这趟京都,比香港还险。”
“险不险的,”张青山望着河水,“东西就在那儿摆着。咱不动,伊达组也会动。”
回到公寓,天擦黑。
张青山烧了壶热水,就着简单的料,下了两碗汤面。
面条是巷口小铺买的生面,汤底只放了点昆布和酱油,清,鲜,他吃了两口,到底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摸出一小撮芫荽籽,碾碎了撒进碗里。
那股子熟悉的香气一上来,人在这异国的屋檐下,才算落了地。
两人吃着,谁都没再多提书铺的事,只等。
窗外京都的夜静下来,偶尔有自行车铃从巷底过,一声,远了。
张青山吃完面,把碗洗了,擦了手,坐在窗边,听着那铃声。
他心里有数,今晚若是没人来,明天,就得换个法子。
可他更愿意赌,那枚铜钉,此刻正搁在那女人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