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里安静了一瞬。
女人合着册子,没有接张青山报名的话,等了两息,重新开口。
李可压着声,一句句译。
“敝店不与外人做旧书以外的交道。”她说,“二位请回吧。”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落向门口,意思明白。
那只按在封面上的手,始终没松。
张青山没动,也不急。
他在灶上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催菜的,赖账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他知道一个人越是把逐客的话说得平静,心里头越是压着事。
“行。”他点头,“我们这就走。”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李可也偏头看他。
“走之前,就问一句。”张青山抬手,指了指她手下那本册子,“方才出去的那两位,也站在这儿,看过这张琵琶图?”
女人的目光沉了沉,不答。
“他们不是来买书的。”张青山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也不是。我从中国来,找一把琵琶,找了很远的路。那两位找它,怕是也有些年头了。我们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不是嘴上说的。”
“对。”张青山点头,“所以我不跟你辩。”
他没再纠缠,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她柜台上,离那本册子半寸远。
那是一枚铜钉。
不长,钉头磨得发亮,上头錾着极细的纹,看不出是什么,只是那铜质沉,色气旧,有些年头了。
是爷爷留给他的旧物,他一直没舍得丢。
“这个,你先收着。”张青山说,“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拿着它,到下町那家挂红灯笼的旧公寓来找我。你要不认,扔了也行。”
女人低头看着那枚铜钉,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张青山没等她回话,转身就走,掀帘子,出门,步子不快不慢。
李可跟出来,临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仍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铜钉上,一只手,慢慢抬了起来。
两人没有立刻走远。
寺町通是京都老铺扎堆的地方,一家挨一家,门面不大,挂着写了旧字的布帘。
张青山沿街慢慢走,一路看,看哪家帘子洗得发白却补得仔细,哪家门槛被多少双脚踩出了凹。
“那家书铺,”他低声说,“开了不止一代。她看那本册子的眼神,不像做买卖的看货,做买卖的眼里有价,她看那本子,像看家里供着的东西。”
他想起方才册子摔在地上,她去捡时先捡的是散页,手指垫在纸边底下,怕折了。
那种动作,装不出来。
“而且她是故意把册子摆在柜上的。”张青山又说,“她在等人,等一个看着那张琵琶图会认得的人,怕错过来人,就把东西摊在明处。伊达组的人一进门她赶紧合上,是怕动粗,不是怕我们看见。”
李可怔了怔,又问那枚铜钉是什么讲究。
张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那铜钉是爷爷工具箱夹层里翻出来的遗物,錾的纹他看了二十年没看懂,只觉得那走势跟饕餮纹隐隐有一处是合的。
“我赌她看得懂。”他说,“她要真守着册子的来历,见着钉子就知道,我们不是凭空撞进来的。赌错了也就一枚钉子,赌对了,她今晚睡不着。”
出了寺町通,巷口风冷。
李可憋了半天,到底问出来。
“就这么走了?”他说,“那本册子,摆明了跟咱要找的东西是一路。她又被那帮人堵着,咱不趁这个时候……”
“趁什么?”张青山看他,“趁她怕,逼她把东西拿出来?那跟方才那两个黑西装,有什么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