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子触地那一震，张青山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掌心是潮的。

他头一回坐这么久的飞机。

从舷窗望出去，天阴着，外头的建筑低矮，挤在一起，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脚踩上摆渡车，地是陌生的，话是陌生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湿，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海腥。

李可跟在后头，只背了个包，轻装简行。

过海关，取行李，他一句磕巴都不打，跟人低头哈腰，几句日本话递过去，对方就笑着盖章了。

张青山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看我。”李可把护照揣回去，“小时候家里逼着学的，没少为这个挨罚。我那会儿当它没用。”

“有用。”张青山说，“这一程，你的耳朵先替我们长着。”

出了机场换电车。车厢里安静，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车窗外的城一片一片往后退，楼不高，电线在半空里拉成网。

张青山把脸贴在窗上，看那些招牌，方块字夹着假名，一半认得，一半不认得，像看着一本撕烂了的旧账。

半路车停一站，月台上有人卖便当。

李可买了两份，一盒饭上头铺着烤鱼、腌菜和一条煎蛋卷，另附一小碗酱汤。

张青山捧着凉透的便当，先吃了一口饭。

米是圆粒的，黏，带着一点嚼头，跟老家的籼米两样，也跟河西的面两样。

他又拈起那块腌菜，酸，咸，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米糠气。

“这菜是拿米腌的。”他说。

“渍物。”李可扒着饭，“萝卜、梅子，都往米糠里埋，一埋多少天。他们这地方，做什么都离不开米，跟咱离不开面一个理。”

张青山慢慢嚼着，把这第一口陌生地方的饭，记在心里。

走到哪儿，舌头先认门，这是爷爷教下的死理。

他还看不懂这座城，可他先尝着它了，米的黏，糠的酸，海鱼腥里那一点鲜，都在告诉他，这地方的人，靠着水和米，活了多少年。

到京都已经是傍晚。

李可领他换了两趟车，在一条窄巷口下来。

“先落脚。”他说，“地方我托人找好了，不挂名，现金付，往后没人顺着登记查得到我们。”

那是一间极小的旧公寓，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屋里六叠大小，一扇窗对着后院的枯树。

被褥是新晒过的，桌上搁着一壶茶，还温着。

张青山拉开窗，后院里有人在劈柴，斧子起落，一下，一下，声音很实。

“东西呢？”张青山问。

“明儿先去寺町通。”李可把京都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着一条竖街，“旧书铺，老东西，都在这一带。你爷爷说的琵琶，纸面上的旧账，都得从书里先翻。我认识的人讲，这两年，这条街上有家铺子，叫人盯上了。”

“什么人？”

“本地的。”李可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穿西装，做正经生意的样子，专收旧书旧卷。铺子的老板，是个女的。”

张青山看着地图上那一点，没再问。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亮，两人步行往寺町通去。

京都的早晨清冷，巷子里飘着煮酱汤和烤海苔的味道，自行车从身边过，铃铛一声。

街两边的铺子刚下门板，一家旧书铺挨一家旧书铺，纸味、霉味、旧木头的味，混在一处，闻着倒有几分像敦煌的旧货卡口，只是更静，更窄。

路过一家吃食铺，门口支着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深褐色的汤，几串东西在汤里烫。

李可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是魔芋，一串是白萝卜，递给他一串。

张青山咬了一口萝卜，那萝卜炖得极透，入口绵软，吸饱了汤，甜里透咸，还有一股鱼熬出来的厚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