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1章 非卖(2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关东煮。”李可吹着热气,“昆布,木鱼花,一锅汤吊出来,东西往里头炖。看着简单,谁家汤老,谁家汤新,舌头一尝就分得出。”

张青山又喝了一口沾在签子上的汤,点点头。

昆布是海里的东西,他从前只在宴帖的字里见过,这会儿尝到真的了,鲜得沉着,不抢,是把别的味都往一处托的那种鲜,像灶上那锅老汤里的老母鸡。

他想,等腾出手,得弄明白这木鱼花是怎么回事,一样看着没味道的东西,怎么就能把一锅水点活。

“到了。”李可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旧布帘,上头一个墨字。玻璃门上,从里头贴着一张纸条,毛笔写的,字很端正。张青山认得那几个汉字。

非卖品,概不出售。

他正要掀帘子,身后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从铺子里出来,一色黑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首那个掀帘子时,往张青山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又收回去,跟着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两人并肩走了,皮鞋敲在石板上,一步,一步,拐出巷子。

铺子里,传来书册摔在地上的声音。

张青山和李可对视一眼,掀帘进去。

屋里书很多,从地摞到天花板,旧书、卷轴、木匣子,挤得转不开身。

张青山站在门口,先闻见一股和纸与陈年墨汁的气味,干燥,安静,底下压着一点防虫的樟脑气。

他在研究院资料楼待过,认得这种味道,是有人拿一辈子,守着一堆不肯卖的旧纸。

靠墙一排木格,分门别类贴着小签,从中国的线装书,到卷轴的浮世绘,都理得整整齐齐。

这么一家铺子,方才叫人翻过,地上还散着几本,主人却已不声不响,捡回了大半。

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捡书,背对着门,头发在脑后挽着,穿一件深灰的和服,袖口用带子束起。

她的手很稳,一本一本,把散落的书册码回架上,动作不快,也不慌。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那是一张极平静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清淡,方才那两个人来过,她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怯,只是看见进来的是陌生人,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敝店今日,”她开口,声音不高,说的是日本话,李可在旁边压着声,一句句译,“不做生意。门上贴了字。请回吧。”

“我们不买书。”张青山说。

女人看着他,等下文。

张青山的目光落到她身后的柜台上。

那里摊着一本旧册子,装帧是老式的,线装,封面泛黄,旁边压着一方镇纸。

册子里露出半页,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竖排,最上头一行,画着一样东西的图样。

他一眼认出那图样。

一把曲颈的琵琶,腹上有螺钿的花纹,五根弦。

张青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敦煌的壁画上,在爷爷档案的背面,隔着三十年、一千里,追的就是这样东西。

它这会儿,在异国一家逼仄的旧书铺里,在一个被黑西装堵过门的女人手边,摊开着。

“那本,”他抬手指着,声音压得很稳,“也不卖么?”

女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回身,把那本册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重新看向张青山。

这一回,她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警觉,也是打量。

“这一本,”她说,“尤其不卖。”

窗外,巷口那两个黑西装的脚步声早听不见了。

可张青山知道,他们方才也站在这柜台前,看的,也是这本。他和他们,隔着半条街,闻见的是同一本书。

“我叫张青山。”他说,“从中国来。我找这本东西,找了很久。”

女人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