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熟了,他捞出来,过水,盛进碗里。
没有肉,没有名贵的料,就是一碗清汤面,安安静静卧在碗中,根根分明。
张青山解了围裙,把那碗面端到苏暮烟面前的小桌上,推过去。
“尝尝。”他说。
苏暮烟在桌前坐下。她低头看了那碗面一会儿,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后厨里只有灶火轻响。
她吃得很慢。一碗最简单的面,可她吃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别的东西。吃到一半,她停下筷子,没有抬头。
“这面,”她说,“我很多年没吃过了。”
“嗯。”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人这么给我做。”苏暮烟的声音低下去,“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放,就一点葱花。他说,最好的东西,不用加料,吃的是它本来的味。”
张青山没接话。
苏暮烟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放下碗,坐了很久,才抬起头。她没有像张青山以为的那样,说一句我帮你。
“东西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她重复了一遍他没明说的那句话,看着他,“你今天这碗面,我吃明白了。”
“可你不点头。”张青山说。
“现在不能点。”苏暮烟站起身,“这一步迈出去,回不了头,我得想清楚。不过有句话,我可以先告诉你。”
她在灶边站住,像在斟酌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事。
“我们苏家,”她慢慢说,“欠姓张的一笔旧账。”
张青山心里一动。
“什么账?”
“现在不能说。”苏暮烟摇头,那点旧怨在她眼里一闪,又压下去了,“你爷爷当年在香港这一头,做过的事,帮过的人,比你知道的多。等这桩事了了,该还的,我会还。”
她没再多说,端起那只空碗,搁回灶上。
张青山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就够了。陈伯伯那句“东西归懂的人”,是把人挡在门外;他这碗什么都没加的面,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苏暮烟站在缝里,剩下的,得她自己走。
“明天那页东西,”张青山擦着手,开口,“你能让它重新上拍?”
“能。”苏暮烟转过身,又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拍卖行老板,“私洽不光彩,我把风声漏给圈里的人,再点明这页东西有别的藏家盯着,委托人为了避嫌,会让它回台上。回了台上,就由不得谁私下拿走。”
“然后呢?”
“然后你出钱,举牌。”苏暮烟看着他,“可你手里那点钱,撑不过三轮。三轮之后,得靠我在场上跟陈伯伯周旋,抬他的价,乱他的节奏,给你找一个捡漏的空当。这是个险局,我若中途收手,你就满盘输。”
张青山看着她。
“明天举牌,”苏暮烟一字一句,“你信不信我?”
后厨的火已经封了,余温从灶口透出来。窗外,香港的市声一阵阵涌进来。
张青山沉默了两秒。
“不信。”他说。
苏暮烟的眉梢挑了一下。
“但我赌你。”张青山看着她的眼睛,“赌你们苏家,想还那笔旧账。”
苏暮烟怔住。
半晌,她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很多年没人这么将过她的军。
“好。”她说,“那就明天,灶上见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