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第二天,散页正式上手。
不是隔着玻璃看。
暮烟阁在里间摆了一张长案,铺了黑绒,十几页敦煌残纸一页一页摊开,来看的人可以戴了手套,凑近了瞧,只是不能拍照。
张青山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藏家,一双手戴着白手套,捏着页角,翻得极慢,看完一页,低声跟身边的人交换几句,再看下一页。
轮到他时,苏暮烟亲自递了手套过来。
“张先生请。”她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慢慢看。”
张青山戴上手套,俯下身。
头几页是经卷的残段,写得工工整整,乌丝栏,端正的小楷。
他一页页看过去,看纸,看墨,看撕口。跟曹家那卷一样的粗麻纸,一样的松烟墨,连撕口的毛茬都像出自同一批被人生生拆散的东西。
头一个藏家看得细,捏着页角迎了灯,看帘纹,又侧过脸看墨色,嘴里跟身边的人念叨,说这墨是松烟,不是油烟,宋以前才用松烟。第二个看得快,专看撕口,一页翻完,摇摇头,说这批东西是从一整卷上硬拆下来的,撕口对得上,可惜卷首那几页没见着。
张青山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印证。
松烟墨,硬拆散卷,跟曹家那卷、跟阿依慕说的,全都对得上。
这十几页,加上曹家那卷,加上别处流散的,本是同一批东西,被人一页一页拆开,卖到天南海北,叫后人再也拼不回整本。
谁干的?为什么非要拆散?
他戴上手套,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一页页看。
有一页是账,记着某月某日支了多少麦、多少油,那笔法他熟,跟曹家食账上的厨子字是一个路数。
有一页抄着半首偈子。还有一页,边角上记着个地名,墨迹潦草,写的是“河仓”。
张青山在“河仓”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不知道河仓具体在哪儿,可他记住了。
这一路他学乖了,古人随手记在边角上的地名,往往才是要紧的东西。
他翻到第七页。
那是一页发愿文的残纸,正文只剩大半,右上角空着一块。
那块空白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不是原来抄经人的字。
是后人添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浅,字也小,挤在边角上,像是看的人随手记给自己的。
张青山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行字起头那一笔,往上挑。
他在灶房里看了十几年。
爷爷记账,爷爷写菜谱,爷爷拿铅笔在买来的旧货上标年份,起头都是这么一下,往上挑,挑得有点急,像后面还有字赶着要写。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稳住,凑近了看。
批注只有短短一行,写的是“此纸与燕北所出者同宗,辛未秋”。
辛未。张青山在心里飞快地推。一九三一,或者一九九一。爷爷那一趟,是八十年代末。
是一九九一。
他直起腰,又俯下去,看第二遍。那一笔“纸”字的收尾,往右带的那一下,他闭着眼都认得。
不会错。
天下笔意相近的人是有,可这不是相近。这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动作里,用了半辈子的那点习惯。爷爷来过这里,或者,见过这页东西。他也追到了这批散页,看出了它跟燕北那批同宗,在角上记了一笔。
然后呢?
张青山盯着那行字,心里一个念头压不下去。爷爷追到这里,看出了门道,后来人没了,这页东西却还在别人手里流转,最后上了暮烟阁的展台。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张先生?”
苏暮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不高。张青山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她脸上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神情,可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像是看明白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