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头一晚是个小型酒会,来的人不多,二三十个,都是暮烟阁递了请柬的。
张青山到得早,挑了个靠墙的位置,面前一杯清水。
沈素心在他侧后半步,姜糖举着手机,本想拍,看了看屋里的阵仗,又把手机收了。
“沉住气。”沈素心压低声音,“这里头随便一个,身家都比咱们这一路加起来厚。”
“我又不跟他们比钱。”张青山说。
苏暮烟从门厅那头过来,今晚她穿了一身月白,步子比平时快。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七十岁上下,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身板挺直,进门时没有先看东西,先看的是人。
满屋子端着酒杯的宾客,不知怎么,都矮了半截,纷纷点头招呼。
“陈伯伯。”苏暮烟叫了一声,语气跟对旁人不一样,带着点晚辈的软,“您怎么才到。”
“路上看了看海。”老人笑了,“维港的夜景,看四十年也看不腻。”
他的目光越过苏暮烟,在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落到张青山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张青山看见老人的瞳孔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被风点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这位是?”陈伯年问。
“张先生。”苏暮烟介绍,“做餐饮的,对敦煌的东西有研究。”
“哦?”陈伯年转过身,正对着张青山,伸出手,“陈伯伯。”
张青山跟他握了。老人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可张青山觉出那只手稳得很,半点不抖。
“张先生年轻。”陈伯年上下看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西北跑过。敦煌、凉州,一处一处地走。”
“那时候路不好走。”张青山说。
“是不好走。”陈伯年点头,“可东西得有人去收。埋在沙里、烂在洞里,那才是真没了。我这辈子就信一句话,好东西,该在懂它的人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懂的人。”张青山重复了一遍。
“对。”陈伯年看着他,“一件青铜器,摆在不识货的人灶台上,压咸菜、砸核桃,那是糟蹋。到了懂的人手里,供起来,研究它,传下去,它才活得久。张先生是做菜的,你该懂,一道好菜,给不懂吃的人做了,是白搭。”
张青山没立刻答。他端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口。
“菜是给人吃的。”他说,“再贵的料,做出来没人动筷子,它就废了。可您说的这个懂,是谁说了算?”
陈伯年眼里有一点笑意。
“自然是真懂的人。”
“我爷爷做了一辈子菜。”张青山放下杯子,“他说过,厨子最忌讳的,就是觉得自己比食客金贵。一道菜好不好,厨子说了不算,吃的人说了算。东西也一样。它是中国人造出来的,它该回中国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不是进哪个懂行人的里屋,把门一锁。”
屋里静了半秒。
旁边几个端酒的宾客,脸色都有些变。苏暮烟看了张青山一眼,那一眼很快。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铜带钩,绿锈裹身,只寸把长,他随手搁在掌心,像揣了几十年。
“上个月,洛阳一个老乡拿这个给我看。”陈伯年把带钩递过来,“开口要八万。张先生瞧瞧。”
张青山没接,凑过去看。他不懂铜器,可他会看锈。那层绿锈浮在表面,颜色发飘,有一小块还带着点不自然的亮。
“锈是做的。”他说,“真锈长了几百上千年,是吃进铜里的,抠都抠不下来。这个,像后蹭上去的。”
陈伯年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好眼力。”他把带钩收回兜里,“我那老乡自己都当是真的。这行里,打眼的,十个有九个。我收了五十年东西,交的学费,能买下半条街。所以我说东西得在懂的人手里。不懂的人守着真东西,守不住,迟早让人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