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厅在半山腰,门口没有招牌,只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张青山到的时候,天刚黑透。
门厅里灯调得很暗,脚下是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
墙上一排一排,挂着镜框,里头是泛黄的经卷、残页,玻璃罩里立着陶件、铜器,每一件底下写着小小的编号。
来看的人不多,都端着杯子,说话压得很低。
姜糖被沈素心留在了住处。这种地方,一台相机太扎眼。
张青山一个人进去,没端酒。侍者端着托盘过来,香槟在杯里泛着细泡,他摆了摆手。
“我不喝。”
他沿着墙慢慢走,看那些残页。
纸性、帘纹、撕口,他在凉州、在敦煌见过的,这里一片一片,又凑到了眼前。
这些东西绕了一千年,绕了大半个地球,最后挂上了这间半山的墙。
在一面墙前,他停下了。
那是一页发愿文,残得只剩半截,纸色黄中透褐。
他凑近玻璃,看那纸上头一行极小的批注,在右上角。
印刷的图录上看不清,可这件是原件,那批注的笔锋就实了。
起笔那一挑,他认得。
张青山的心跳了一下,面上没动。
他没在这一页前久留,往后退了半步,又接着往下看,像只是随意扫过。可后背的衣料,已经让一层薄汗贴住了。
走到展厅最里头,他停下了。
那是一尊佛头。
比真人的头还大,青石,发髻一圈一圈,长耳垂肩,眉眼低着,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脸让岁月磨得温润,鼻梁上有一道磕痕。立在一片柔光里,像隔着一千五百年,还看着这间屋子。
佛头前立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张青山,一身深色的旗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仰头看那尊佛。
听见脚步,她没有回头。
“张先生。”苏暮烟开口,“比我想的年轻。”
她转过身。四十上下,妆很淡,眉眼舒展,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也看不透底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张青山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苏小姐。”张青山点头。
“我等你三天了。”苏暮烟晃了晃杯里的酒,“我一直在想,贺长顺拿一张机票、一句引荐送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厨子,大老远从敦煌来,看一场跟他不相干的预展。”
她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不如,让我见识见识。”她朝那尊佛头抬了抬下巴,“都说你只用一条舌头。我想看看,不用舌头的时候,你这双眼睛,是不是也一样。”
这是试探。
张青山没看她,抬头去看那尊佛。
他往前走近半步,先看佛头的发髻,再看那道鼻梁上的磕痕,又侧过身,看耳垂的边缘。看完,他退后一步,没有伸手去碰。
“石头是本地没有的青石。”他说,“从更远的西边来。刻工是北魏的路数,衣纹没刻全,这佛头当年是带着身子的,让人硬生生砸了下来。”
他指了指脖颈处那道参差的断口。

